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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小人,那人的头上长着两只犄角,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下身盘着一条龙尾……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那龙尾画得跟蛇似的,那犄角一边高一边低,那翼善冠都快掉下来了。 程戈看着那些小像,眼神晃了一下。 程戈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慢。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丑得不成样子的涂鸦,此刻一张一张摊在他手上。 月光落在纸上,把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他把那些小像轻轻放下。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块笏板。 月光下,象牙温润的纹理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笏板拿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就在他指尖滑过笏板背面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程戈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笏板翻过来,凑到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一行字藏在笏板的最下方,藏着几行小字。 字迹极浅,极细,几乎要和象牙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 【春风曾拂玉阶前, 山河皆作相思看。 隆徳十六年冬 十一月十五日 景昭书】 程戈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他默念着这十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月光很淡,落在那些浅浅的刻痕上,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笏板上,又像是刻在别的地方。 隆德十六年冬十一月十五日。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个日期上,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正在源洲查案,离京已然有了一段时日。 程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硌着指腹。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程戈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周明岐的表字。 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
第437章 新家主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像是在寻求附和。 “贸然插手,万一站错了队,那可是灭族之祸。”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接上。 “是啊,三叔公说得对。”坐在右侧的一个中年族老连连点头: “陈家势大,京营二十万兵马在手,周洐才多少?咱们林家世代清贵,何苦去蹚这浑水?” “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家主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等他老人家出来,自然明白咱们的苦心。” “林家在朝中立足百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从不冒进。南殊,你还年轻,不懂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对,年轻人血气方刚,想救祖父是好事,但也不能拿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林南殊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那些“保全自身”,听着那些“审时度势”,听着那些“年轻人的血气方刚”。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让步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保全自身?”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轻飘飘的四个字落下去,堂内忽然静了一瞬。 林南殊站起身,站在那满堂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族老面前。 “祖父被围在文华殿,生死不知。 诸位在这里谈保全自身,谈审时度势,谈灭族之祸——”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这就是诸位的苦心?” 堂下一片死寂。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目光扫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南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里: “诸位可曾想过,陈家势大,朝中趋炎附势者众。 我林家世代清贵,从不与权阉外戚为伍,这一点,朝野皆知。” 他顿了顿。 “之前陈正戚的人几次拉拢祖父,祖父都拒了,诸位在座的,应该比谁都清楚。” 几位族老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端起茶盏装作在喝。 林南殊目光扫过众人,“陈家早就知道林家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之前还因北狄和亲一事不惜与林家结下龃龉。 诸位以为,现在龟缩不出,事后就能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那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的石头。 “等陈正戚事成,他会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如今又袖手旁观的林家?” “他会相信我们是审时度势,而不是首鼠两端?” “他会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世家,在朝中碍他的眼?”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摇头叹气的族老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发白,眼神闪烁。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南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重了。” 众人循声望去,林方泽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袍,面色沉郁,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恨,是怨,是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嫉火。 他一步一步走到堂前,站在那些族老中间。 “陈家势大,这是事实。”他看着林南殊,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父亲被困,我们都很着急,但着急归着急,总不能让全族跟着陪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你年轻气盛,不懂这些,我们不怪你。但这等大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附和。 “方泽说得对!” “到底是当爹的,看得比儿子透彻!” “南殊,你父亲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讲的?” 林南殊的目光落在他父亲脸上。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嫉恨与怨毒。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林方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久到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然后他开口了。 “父亲的意思是,祖父的事,我们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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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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