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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寂注意到顾年年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委屈和渴望了。不像是释怀,就像在说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还会想起,但不会再为之哭泣。 废墟,才是他的家。 “今天还有几个人?”顾年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外面候着的有四个。铁牙说下午还会来几个。”小黑狼的眼睛朝废墟入口的方向瞥了一眼,“疤面的人也来了,在入口外面搭了个帐篷。” “让他们搭呗。又不碍事。” 顾年年从一开始就知道疤面派来的人不只是“维持秩序”,更是在监视他。但他不在意,因为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每天就是给人看病、采药、训练、睡觉,连石屋门都不怎么出。 时间久了,疤面的人也觉得无聊了。原来每天轮班十二个人,后来减到八个,再后来减到四个。现在常驻废墟入口的疤面手下只有两个,还是轮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帐篷里睡觉打牌,对顾年年的监视更像是一种形式。 “疤面还欠我三袋石灰粉、一把剪刀、和一套针灸用的银针。”顾年年掰着手指头,“上个月就说了,到现在还没送来。” “他忘了。”小黑狼说。 “那不行,我得提醒他。”顾年年从石屋里翻出纸笔,蹲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疤面大人,您答应我的石灰粉、剪刀和银针还没有送来。——废墟医师顾年年”。写完之后又觉得太生硬,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祝您身体健康,伤口不疼,吃得好睡得香。” 小黑狼看着他写的“信”,沉默了几秒。 “你管这叫信?” “我没怎么上过学嘛。”顾年年理直气壮,“能写清楚就不错了。你会写你写?” 小黑狼的眼睛微微眯起。它当然会写。殷寂生前是战皇,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写的字能当字帖用。但让他一个千年前的战皇给一个鬣狗族的土匪头子写信要石灰粉,这种事情,殷寂觉得自己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没面子的战皇。 “找人代笔。”殷寂说。 “找谁?” “铁牙。” 顾年年一拍脑袋:“对哦!铁牙叔叔会上过学!我怎么没想到!”他站起来就要往铁牙的营地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地上的信纸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这个不能让他看到,太丢人了。” 小黑狼看着他的背影,伸出舌头舔了舔并不存在的爪子。 蠢是蠢了点,但蠢得挺可爱。 铁牙帮顾年年重新写了那封信,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完全没有“祝您身体健康伤口不疼”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疤面的人就把东西送来了。石灰粉、剪刀、银针,一样不少,还多送了一套精钢打造的手术器械和一大包上等的金疮药。 “疤面大人说,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够再要。”送东西的鬣狗族壮汉毕恭毕敬地站在石屋门口,双手捧着包裹,眼神里带着一种“您可千万别说不满意”的惶恐。 顾年年打开包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够了够了。替我谢谢疤面大人。对了,你们最近有没有人受伤?要不要顺便看看?” 那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白狐少年不但没有嫌他们碍事,还主动问他们要不要看病。 “有、有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兄弟前天巡逻的时候被蛇咬了,腿肿得老高,您看——” “把人抬过来吧。”顾年年已经把新剪刀拿出来了,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睛里亮晶晶的,“我刚好试试这个新剪刀好不好用。” 壮汉千恩万谢地跑了。 铁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恩人是真的不把疤面的人当外人。哪怕是监视他的人、是敌人的人,只要受了伤、生了病,他都会一视同仁地救治。 这份善良,在无主之地这种吃人的地方,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但他的担忧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了。 有一天傍晚,一个白狐族的老妇人被人抬到了废墟。 顾年年当时正在熬药,听到铁牙说“来的是白狐族的人”,手里的药勺差点掉进锅里。 白狐族。 自从他离开月亮谷,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任何白狐族人了。 他放下药勺,走到石屋门口。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迈的白狐族老妇人,灰色的毛发表明她的血脉已经很稀薄了,至少是七八代以后的旁支。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什么东西咬断了,断口处的骨头碎成了好几块,血肉模糊,抬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高烧昏迷状态,再不治这条命就要交代了。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白狐族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银白色的狐耳比顾年年的要小一些,尾巴也没有他的蓬松,正捂着嘴低声啜泣。 “求求您,救救我奶奶。”看到顾年年出来,那女子直接跪了下去,“我们听说了废墟有个医师,什么伤病都能治,我们从月亮谷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这里,求求您。” 月亮谷。 果然是月亮谷的人。 顾年年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妇人的伤腿。 断骨碎裂,伤口感染严重,如果再晚来一天,这条命真的就保不住了。 “能治。”他站起来,对铁牙说,“把人抬到棚子里,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 铁牙应了一声,指挥几个佣兵把老妇人抬进了棚子。那年轻女子还想跟进去,被铁牙拦住了:“恩人治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年轻女子焦急地看着棚子的方向,但不敢违抗,只好在门口坐下,双手绞在一起,不停地抹眼泪。 顾年年已经顾不上她了。 老妇人的伤比看起来更严重。断骨碎成了大大小小十几块,有的已经扎进了肌肉里,伤口深处已经开始化脓。如果不先把碎骨清理干净就直接用月华之愈,愈合后的腿会畸形变短,以后根本没法走路。 他先用新剪刀把坏死的皮肉剪掉,再用镊子一块一块地把碎骨从伤口中夹出来。这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老妇人即使在高烧昏迷中,被碰到骨头也会疼得浑身抽搐,顾年年不得不每夹一块就停下来,等老妇人平静了再继续。 小黑狼蹲在棚子角落里,血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 几十块碎骨,清理了将近一个时辰。 顾年年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手上的动作却一直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不是因为他天生手稳,而是因为殷寂在训练中专门针对“手稳”做过上千次练习,用锈掉的匕首在树叶上雕刻花纹,用筷子夹起水里的细沙,用月华之愈的风干伤口而不伤害周围的健康组织。 千锤百炼之后,才有今天这把稳如磐石的手。 碎骨清理干净之后,顾年年将双手覆在老妇人的腿上,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月华之愈。 经过一年的练习,他对这股力量的控制已经精细到可以分层次使用,先愈合骨骼,再愈合肌肉,最后愈合皮肤,每一层之间留有短暂的间隔,让身体有适应的时间,而不是一股脑地全部愈合。 银白色的光芒在老妇人腿上流淌了将近半个小时,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裂的骨头在光芒中重新长合,断裂的血管一根根接上,化脓的坏死组织被银光吞噬,新生的粉红色嫩肉从伤口底部往上生长。 当最后一丝银光消退的时候,老妇人的腿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伤口了。 那条腿还在,和她受伤前一模一样,除了膝盖以下还有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的印记,那是月华之愈留下的痕迹,过几天就会消失。 老妇人的呼吸平稳了,高烧也退了,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正常的苍白,沉沉地睡着。 顾年年收回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 老妇人被送回棚子休息的时候,那年轻女子冲进来,看到奶奶的腿完完整整地接了回去,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扑在奶奶身上号啕大哭。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她一边哭一边道谢,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 顾年年靠在棚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他喜欢给人治病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会送东西,不是因为疤面会给他好处。 而是因为这种“好了”,这种被病痛折磨的人终于可以重新站起来、重新走路、重新活着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满足。 他在月亮谷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但现在,他有能力了。他可以让人不再疼痛,可以让断了的腿重新长好,可以让哭泣的人止住眼泪。 这种感觉,真好。 年轻女子哭够了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给顾年年。 “这是我们所有的积蓄,可能不够,但是——” 顾年年没有接。 “你们是月亮谷的人?”他问。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狐族?” “是的。” “白狐族现在怎么样?族长还是顾渊吗?顾昭还在吗?” 年轻女子没想到废墟的医师会对白狐族这么了解,有些意外,但还是一一回答:“族长还是顾渊大人。顾昭少爷去年去了皇都参加御前侍从选拔,听说是入选了,现在在皇都当差。” 顾年年点点头,没有再问。 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跟白狐族有渊源?” 顾年年沉默了一瞬。 “算是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我小时候在月亮谷住过几年。” 年轻女子瞪大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月亮谷有没有这么一个人。 顾年年没有给她回忆的时间。他接过那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刚好够买几天的口粮,然后把布包还给了她。 “这点就够了。”他说,“剩下的留着给老人家买点好吃的。她这次伤得不轻,虽然腿接上了,但元气亏了不少,回去之后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 年轻女子捧着布包,眼泪又掉了下来。 “您……您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后怎么报答您?” 顾年年想了想。 “叫我废墟医师就行。”他笑了笑,“名字不重要。” 等白狐族的祖孙俩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铁牙凑过来,小声问:“恩人,您以前真的在月亮谷住过?” 顾年年正在收拾剪刀和镊子,闻言头也没抬。 “嗯。” “那您为什么要离开?白狐族虽然不算大族,但也不至于把人赶出去吧?除非——您触犯了族规?” 顾年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银白色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着,狐耳微微向后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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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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