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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太医院第五任院正手札。记录自金狮历二百一十年至二百六十年。”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孙主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油灯的光芒在手札的纸页上跳动,将那些褪色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顾年年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第五任院正记录了他在战场上的见闻,金狮族和白狼族的战争,双方的伤亡,伤兵的痛苦,医师的无能为力。 他记录了很多名字,那些名字的主人都死了,他们的名字被写在这本手札里,成为这场战争的注脚。 翻到一半的时候,顾年年的手停住了。那一页记录的是一个白狼族伤兵的口述,“月神之心碎了,碎片散落各处。我们白狼族藏了两块,一块在皇陵,一块在北境。金狮族拿了一块,在圣殿。还有一块,被一个叫赫连的人拿走了。他是白狼族的叛徒,把碎片献给了金狮族,换了一条命。金狮族没有杀他,把他关在了北境的矿场里。碎片在他手里,也在矿场里。” 北境。兽神大陆的最北端,终年积雪,寸草不生。金狮族的矿场在那里,关押着罪犯和奴隶。一块碎片,在那个叫赫连的叛徒手里,在北境的矿场里。 顾年年把那页折了一个角。“孙主事,北境的矿场,在什么地方?” 孙主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皇都一直划到最北边的边境。“在这里。金狮族的黑铁矿场,关押着上千名罪犯和奴隶。矿场的守卫是金狮族的私兵,矿场的监管是兽皇的亲信。普通人进不去,进去了也出不来。” 顾年年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黑铁”的地方。“我要去。” 孙主事看着他,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你不能去”,没有说“那里太危险了”。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地图,铺在桌上,用毛笔在“黑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从皇都到北境,骑马需要半个月。步行需要一个月。冬天路难走,可能需要更久。” “我不怕久。” “我知道你不怕久。但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月华之愈在消耗你的寿命,禁术在消耗你的寿命,唤醒殷寂的神魂也在消耗你的寿命。你的命,还够你走到北境吗?”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够。”
第48章 北境 从太医院出来,顾年年站在门口,把那本手札上折角的那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赫连,白狼族的叛徒,把碎片献给了金狮族,换了一条命。 金狮族没有杀他,把他关在北境的矿场里。碎片在他手里,也在矿场里。赫连还活着吗?千年前的叛徒,活不到现在。但他的后代呢?碎片还在他后代手里吗?还是被金狮族拿走了?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北境看看。那块碎片,也许还在矿场的某个角落,也许已经被埋在了千年的矿渣和积雪下面。 他回到西区,在医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石狮子蹲在暮色中,脑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小黑狼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石狮子旁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巷口。“你要去北境?” “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顾年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尖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月华之愈的光芒,也是他生命力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的寿命还剩多少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年,也许只有几个月。但他不能停。“撑得住。” 小黑狼看着他,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的本体在王陵里,分身离本体太远会不稳定。” “以前是不稳定,现在碎片回来了,神魂归位了一部分,分身可以离本体更远了。” 顾年年蹲下来,把小黑狼抱起来。“那也不行。你是鬼,北境太冷了,你会冻住的。” “我是鬼。鬼不怕冷。” “怕不怕是我说了算。”顾年年把小黑狼搂在怀里。 魏九从灶台边探出头来。“饭好了。” 顾年年抱着小黑狼走进小院,在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腌萝卜,一碟花生米。粥是白粥,没有加红薯,没有加红枣,就是白米熬的,很稠,米粒都开花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看着那碗粥。“你不吃?” “我是鬼,鬼不用吃。” “鬼也会饿。” “不会。” “你每次说不会,其实都会。”顾年年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到小黑狼嘴边。小黑狼看着那粒花生米,又看着他,张开嘴,把那粒花生米叼了进去。嚼了嚼,咽了。“咸了。” “是咸了。魏九今天手重。” 魏九在灶台边头也没抬。“嫌咸自己做。” 顾年年笑了。他笑的时候,银白色的狐耳会微微抖动,尾巴会轻轻摆动。 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看着那对抖动的耳朵,看着那条摆动的尾巴,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形的金银异瞳,血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 第二天一早,顾年年去了三皇子府。不是去复诊,是去辞行。狮明远的母妃已经大好了,能下床走动,能吃梅花糕,能坐在暖阁里跟儿子说话了。 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亮,看到顾年年走进来,从软榻上站起来,朝他微微躬身。“顾医师,您救了妾身的命。妾身不知该如何谢您。” “娘娘不用谢。治病是分内之事。” 雪梅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您要去哪里?” “北境。” “去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雪梅没有再问。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放在顾年年手心里。“这是妾身的陪嫁之物。不值什么钱,但跟了妾身几十年。您带着它,就当妾身陪着您。” 顾年年看着那只玉镯,玉质温润,颜色是淡淡的青色,像春天的湖水。他想拒绝,但他看到了雪梅眼中的光。 那是一个母亲对救了自己命的人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偿还的感激。他收下了。“谢谢娘娘。” 狮明远送他到门口。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头发束着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像两颗被压扁的星星。“顾年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回来之后,还开医馆吗?” “开。” “那我还能去西区吃葱油饼吗?” “能。魏九的葱油饼,随时给你烙。” 狮明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活着回来。” 这是第几个人对他说这句话了?殷夫人说过,院正说过,赤瞳说过,魏九说过,殷寂说过,现在狮明远也说了。 每个人都说“活着回来”,每个人都在乎他是不是能活着回来。 “我尽量。”顾年年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从三皇子府驶向西区。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揣着雪梅给的玉镯。玉镯在衣袋里和那些纸条、木牌、钥匙挤在一起,硌得他大腿有点疼。 但那种疼是实在的,是活的,是有人在告诉他的。你活着,你有用,你被人需要。 回到西区,顾年年开始收拾行李。去北境要带的东西比去皇都多。厚衣服、干粮、水囊、药箱、匕首、火折子、地图,还有那两块碎片。 他把碎片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些纸条、木牌、钥匙、玉镯挤在一起。 魏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我跟你去。” “不行。医馆需要人看着。” “医馆可以关门。” “不能关。西区的人需要看病。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看着。轻伤的你处理,重伤的等我回来。” 魏九沉默了片刻。“你一个人去北境?” “不是一个人。”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块殷夫人给的木牌。“侍卫营在北境有据点。殷夫人说了,拿着这块木牌,侍卫营的人会帮我。” 魏九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台边烙了一摞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顾年年的包袱里。 “路上吃。” “谢谢。” “别死了。” “尽量。” 马车从西区驶出的时候,天刚亮。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顾年年把外衫裹紧了一些,怀里揣着那两块碎片,贴着心口。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血红色的眼睛闭着。它没有说话,它只是在陪着他。 马车穿过东区,穿过农田和村庄,穿过无主之地的边缘,一直往北。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农田不见了,村庄不见了,连树都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北境的风比皇都的更冷,冷到骨头里。他在废墟待过两年,在无主之地挨过冻,在皇都的冬天里生过炭火。 但北境的冷是不一样的,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千年来从未消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面沉睡的冷。 车夫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顾医师,前面就是北境的地界了。侍卫营的据点在前面三十里处,天黑之前能到。” “好。”顾年年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北。怀里的两块碎片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一金一蓝两道光芒透过衣料映在他的下巴上,碎片有感应了。 北境有碎片。千年前的叛徒赫连,也许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后代,也许还在矿场里。那块碎片,也许还在他们手里。 小黑狼睁开眼睛,血红色的瞳孔中映出顾年年的倒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顾年年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两块碎片的温度。它们在跳动,像两颗被唤醒的心脏。 它们在告诉他,这里有,往前走,不要停。
第49章 黑铁 侍卫营的据点比顾年年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不是皇都那种有围墙、有岗哨、有值房的正式营地,而是几间用石头和木头搭起来的平房,挤在北境荒原上唯一一片背风的山坳里。 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若不是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被风吹烂了的侍卫营旗帜,顾年年差点以为这只是一户普通的猎户人家。 车夫把马车停在山坳入口处,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医师,到了。” 顾年年下了车,站在雪地里。北境的风比他想象的更冷,不是皇都那种干冷,是一种湿冷的、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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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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