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块碎片 城东土地庙的门还是那样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 土地公的脑袋还没找到,光秃秃的脖子上落了一层灰,旁边不知谁放了一小把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黑。 殷明站在神像旁边,黑斗篷,金色的眼睛。 他面前供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比上次那张更大、更旧,边角用石头压着。 “来了?”殷明没有抬头。 “来了。”顾年年走到供桌前,把肩上那只小黑狼放在桌上。 小黑狼蹲在地图旁边,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殷明。殷明看着那只小黑狼,目光停了一下。“他分出神识了?” “嗯。碎片回来之后,他强了一些。” 殷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皇都一直划到东南方,在一片标注为“南荒”的区域停了下来。 “第六块碎片在这里。南荒的沼泽深处,有一座被遗弃的白狼族祭坛。当年白狼族覆灭的时候,有一个祭司带着碎片逃到了那里,再也没有出来。” “祭坛还在吗?” “在。但进不去。” “为什么?” “南荒的沼泽有毒。瘴气弥漫,普通人进去一个时辰就会中毒,两个时辰就会死。你不是普通人,但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月华之愈消耗了你的寿命,禁术消耗了你的寿命,给兽皇续命又消耗了你的寿命。你的命,还够你走进南荒吗?” 顾年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手按在地图上那片标注为“南荒”的区域,纸面冰凉,边缘有些发脆。“进去之后怎么找祭坛?” “跟着碎片走。碎片之间有感应,离得越近,反应越强。你怀里有五块,到了南荒,它们会带你找到第六块。”殷明从斗篷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放在地图旁边。 布袋是黑色的,系着红绳,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这是解毒的药。南荒的瘴气不是普通的毒,是千年来腐殖质堆积产生的混合毒素。太医院的药解不了,这是我用金狮族的秘方配的,进沼泽之前服一粒,可以撑三天。” 顾年年拿起布袋,解开红绳,倒出一粒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凑近闻了闻,苦的,还有一点点腥。“你为什么要帮我?” 殷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庙堂中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火。“我说过了,我欠殷寂一条命。” “你欠他的,你已经还了。你帮他拿到了圣殿中的碎片,帮他查到了其他碎片的下落。你不欠他了。” 殷明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还不了。他替我挡的那一刀,我永远还不了。我能做的,只是这些。找碎片,查线索,配药。能还一点是一点。” 小黑狼蹲在地图上,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殷明。“你母亲是金狮族?” 殷明的身体僵了一下。“是。” “她还活着吗?” “死了。被我父亲杀的。”殷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白狼族和金狮族开战之后,我父亲觉得她是奸细,把她关进了地牢。她在地牢里生了我和我妹妹,然后死了。我父亲后来也死了,死在战场上。我妹妹也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白狼族没了,金狮族也不要我。我活着,比死了还累。” 顾年年握着那只黑色的小布袋,不知道说什么。 殷明不需要安慰,他活了千年,什么安慰都听过,什么安慰都不信。 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听他说。听他说他母亲,听他父亲,听他妹妹。 听他说他还活着,比死了还累。 小黑狼从地图上站起来,走到殷明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像父皇。” 殷明低下了头。 小黑狼伸出冰凉的舌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片落在伤口上的雪。 “大个子,你……” “他是我弟弟。”殷寂的声音从小黑狼口中传出,很低。 “不管他母亲是谁,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弟弟。” 殷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顾年年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一千年的孤独,一千年的愧疚,一千年的“我还不了”。 在这一刻,被一只黑色的小狼舔了一下手背。被殷寂叫了一声“弟弟”。 顾年年站在破庙里,站在缺了脑袋的土地公旁边,站在两个活了千年的兄弟之间。 他把那张地图从供桌上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南荒我去。碎片我拿。殷寂的神魂我会一块不少地找回来。” 殷明从膝盖间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回去了。“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这里,继续查剩下的三块。” “你的身体…” “撑得住。” 顾年年把小黑狼从桌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殷明,你欠殷寂的,不用还了。他是你哥,哥帮弟弟,不需要还。” 殷明跪在缺了脑袋的土地公旁边,跪了很久。 风从门板的裂缝中灌进来,吹得他的黑斗篷猎猎作响。他没有回答,但顾年年知道他在听。
第66章 南荒 顾年年没有回西区。从土地庙出来,他直接去了侍卫营。 殷夫人的值房在侍卫营的最深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满了地图和兵器。 殷夫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文书。 看到顾年年走进来,她的笔顿了一下。“你来了?” “来了。” “有事?” “我要去南荒。需要一个人带路。” 殷夫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南荒?那里是瘴气弥漫的沼泽,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月神之心的碎片。” 殷夫人沉默了片刻。“你找到了几块?” “五块。第六块在南荒。” “殷明告诉你的?” “是。” 殷夫人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地图中抽出一张,在桌上展开。 地图比殷明那张更详细,标注了南荒的地形、水源、瘴气分布区域,还有几个用红笔画的小叉。 “这是侍卫营在南荒的侦察记录。红叉的地方,是有人失踪的位置。南荒的沼泽每年吞掉十几个人,有的是侍卫营的探子,有的是当地的猎户,有的是逃犯。没有人能从深处活着出来。” “我进得去。” “凭什么?” “凭这个。”顾年年从怀里掏出那五块碎片,放在桌上。 金色、幽蓝、青白、银白、暗金,五种光芒在值房中亮起,将殷夫人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像一幅被时光浸染的油画。 殷夫人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这就是月神之心的碎片?” “是。每一块里面都封存着殷寂的神魂。” 殷夫人伸出手,指尖在那些碎片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触碰。“殷寂,千年前的白狼族战皇?” “是。” “他还活着?” “不算活着。也不算死了。他在废墟的王陵中被封印了千年,需要这些碎片才能出来。” 殷夫人收回手,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只竹筒里,递给他。 “侍卫营在南荒有一个前哨站,在沼泽边缘。你到了那里,找一个人,他叫老瘸,在南荒待了二十年,没有他找不到的路。” 顾年年接过竹筒。“谢谢殷夫人。” “别谢。活着回来就行。” 又是这句话。每个人都说“活着回来”,每个人都在乎他是不是能活着回来。 顾年年把竹筒揣进怀里,和那五块碎片挤在一起。 从侍卫营出来,顾年年回了西区。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饭在锅里。” “不吃了。我要去南荒。” 魏九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现在。” 魏九放下药勺,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你去。” “不行。医馆需要人看着。” “医馆可以关门。” “不能关。西区的人需要看病。” 魏九沉默了。 顾年年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煎好的药倒进碗里,端起来一饮而尽。药很苦,他没有皱眉。 “魏九,我走了之后,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采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有人砸医馆呢?” “不会。院正还在,三皇子还在,殷夫人还在。没人敢砸。” 魏九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说:“你活着回来。” “会的。” 顾年年走进屋里,把五块碎片从怀里掏出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又把那把匕首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别在腰间,想了想,从墙上摘下一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小黑狼蹲在桌上,看着他收拾。“你紧张?” “有一点。” “怕?” “不是怕。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输过。” 顾年年把小黑狼从桌上抱起来,搂在怀里,走出了医馆。 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车夫是个年轻人,穿着侍卫营的短褐,腰间挂着一块黄铜腰牌。 他掀开车帘。“顾医师,殷夫人让我送您到南荒边境。” 顾年年上了车。魏九站在医馆门口,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刀。马车驶出巷口,他还在那里站着。 南荒在兽神大陆的东南方。从皇都出发,穿过东区的农田和村庄,穿过无主之地的边缘,进入连绵的山脉,再翻过几座山,就到了南荒的边境。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潮湿。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到远处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瘴气。 车夫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顾医师,前面就是南荒的地界了。马车进不去,您得自己走。” 顾年年下了车,站在南荒的风中。风是湿的,黏的,带着腐烂的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他的狐耳紧紧贴着脑袋,尾巴也夹得紧紧的。 小黑狼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感觉到了吗?” “什么?” “碎片在动。”顾年年把手按在胸口,那五块碎片在他怀里跳动着,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它们在跳动。 像五颗被唤醒的心脏,在告诉他,往前走,第六块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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