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瘴气 南荒的沼泽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深。放眼望去，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蒙蒙的雾，不是晨雾，是瘴气，千年来腐殖质堆积产生的混合毒素，在沼泽上空凝成一片化不开的毒云。 阳光透不过来，被瘴气过滤成一种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照在水面上像一面死去的镜子。 顾年年把蓑衣裹紧了一些，从怀里掏出殷明给的黑色布袋，倒出一粒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他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苦，腥，还有一点点辣，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小黑狼蹲在他脚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片瘴气。“有用吗？” “不知道。殷明说能撑三天。” “三天找不到呢？” “那就再吃一粒。” “能撑几天？” “撑到找到为止。” 顾年年把布袋塞回怀里，迈出了第一步。脚踩下去，水没过了脚踝。 不是普通的水，是沼泽的泥水，黑褐色的，黏稠得像墨汁。 他把脚拔出来，再迈一步，水更深了。蓑衣的下摆拖在水里，沾满了泥。 小黑狼走在他前面，四只脚踩在水面上，鬼气凝成的身体不会沉下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越往深处走，瘴气越浓。从淡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灰绿，浓得像一堵墙，推不开，穿不透。 顾年年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砂纸。 殷明的药在起作用，那些毒素被挡在了喉咙外面，没有进入肺里。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外面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他身上。 怀里的碎片在跳动。五颗心脏，五种频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擂鼓，有的像滴水。 它们在告诉他，近了，更近了，就在前面。 “大个子，你还能感觉到祭坛的位置吗？” 小黑狼停下来，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望着沼泽深处。 “能。但很弱。千年前的记忆，被瘴气挡住了。” “哪个方向？” 小黑狼的尾巴朝左前方指了一下。顾年年转向左前方，继续走。 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蓑衣的下摆已经完全浸在水里，沉甸甸的，像拖着一个人。 他把蓑衣脱下来，扔进水里。蓑衣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了下去。 沼泽里没有路，只有水、泥、和偶尔露出水面的草甸。 草甸看起来是实的，踩上去是虚的，脚一陷就到大腿。 顾年年陷进去好几次，每次都是小黑狼用嘴叼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泥里拔出来。 鬼气凝成的小狼力气比他大得多，叼着他像叼一只小鸡。 “大个子，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来做什么？” “追杀白狼族的叛徒。” 顾年年沉默了一会儿。“杀到了吗？” “杀到了。他就死在前面那座祭坛上。” 顾年年抬起头，透过瘴气，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人工的痕迹，一根石柱，斜插在水里，柱顶刻着白狼族的族徽，一头昂首向天的九尾金狼，被千年的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但轮廓还在。 祭坛。白狼族覆灭时，那个祭司带着碎片逃到这里，再也没有出去。 殷寂追到这里，杀了他。碎片留在了祭坛上，在瘴气和泥水中沉睡了千年。 顾年年加快脚步，水从膝盖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 他把包袱举过头顶，不让那五块碎片沾水。小黑狼走在他前面，四只脚踩在水面上，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祭坛越来越近。石柱一根一根地从雾气中浮现，有的斜着，有的断了，有的只剩下一截基座。 祭坛的主体是一座石台，半泡在水里，台面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 石台中央，有一只玉匣，半开半合，匣盖被什么东西砸碎了一个角，里面的光芒透出来，绿色的。 不是金色，不是幽蓝，不是青白，不是银白，不是暗金。是绿色。 像春天第一茬新芽的绿，像翡翠被阳光穿透的绿，像深海里最深处那一点荧光。 第六块碎片，封存着殷寂第六份神魂，在白狼族叛徒的血泊中，在南荒千年的瘴气里，等了他一千年。 顾年年走到石台前，把包袱放在台面上，伸手去够那只玉匣。 手指触碰到匣盖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涌入，比王陵中的鬼气更冷，比北境的冰雪更冷。 那不是碎片的温度，是千年前那个祭司死前的怨念，他被自己的王追杀，死在自己的祭坛上，碎片在他身边，他没有等到任何人。 “大个子，那个祭司，他为什么要背叛你？” “因为他怕死。金狮族说，把碎片交出来，就不杀他。他交了，金狮族还是杀了他。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敌人手里，都是死。” 顾年年把玉匣从石台上拿起来。碎片的光芒透过碎裂的匣盖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金银异瞳染成了两种不同的颜色。 左眼被绿光映成了翠色，右眼被绿光映成了冰蓝。他咬破食指，将血滴在封口处。 血渗进去了，玉匣亮了，绿色的光芒在瘴气中炸开，将那些千年的毒雾驱散了一瞬。 第六块碎片。
第68章 回到陆地 碎片拿到的瞬间，沼泽里的瘴气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被风吹的，南荒深处没有风。是那些千年来沉积在祭坛周围的毒素，失去了碎片微弱力量的压制，像被解开了锁链的困兽。 从水面、从泥底、从腐烂的植物根茎中同时涌出，铺天盖地地朝顾年年扑过来。 绿色变成了黑色，浓得像墨汁从天边倾倒下来。 殷明的药在起作用，药力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他的喉咙和肺壁上，把那些毒素挡在外面。 但药力在快速消耗，像一块冰在火上烤，每呼吸一次就薄一分。 能撑三天是殷明说的，但那是在普通瘴气环境里。 祭坛周围的瘴气浓度比沼泽边缘高了不知多少倍，药力能撑多久？一天？半天？还是只有几个时辰？顾年年不知道。他只知道要快。 他把玉匣揣进怀里，六块碎片挤在一起，金色、幽蓝、青白、银白、暗金、翠绿。 六种温度在他胸口交织，有的凉，有的烫，有的像冰，有的像火，有的像春天的风。 小黑狼蹲在石台上，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来时的方向。“走。药撑不了太久。” 顾年年跳下石台，水没到腰，比来时更深了。 涨潮了，还是沼泽在涨水？不知道。他只知道水在往上涨，每走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 他把包袱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水从腰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肩膀。 他把包袱顶在头上，六块碎片的光芒透过包袱皮映在他的头顶，像一顶发光的冠冕。 小黑狼走在他前面，四只脚踩在水面上，尾巴高高翘起，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水到脖子了。” “看到了。” “你该游了。” 顾年年把包袱系紧，咬在嘴里，一头扎进了水里。沼泽的水不是清的，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 他闭着眼睛往前游，凭着记忆和直觉，一下一下地划水。包袱在他嘴里，硌得他牙床发酸。 小黑狼在他前面，四只脚踩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碎裂的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跟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划。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他的手臂越来越沉，腿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急。 殷明的药在消退，他能感觉到那些毒素开始渗透那层薄膜，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喉咙。 小黑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站起来。” 顾年年把脚往下探，踩到了实地。水只到胸口了。 他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包袱从嘴里拿下来，抱在怀里。六块碎片还在，光芒还在。 前方是沼泽的边缘，树木稀疏了，光线明亮了。 瘴气从浓绿变成淡绿，从淡绿变成透明的雾。他走出了沼泽。 顾年年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满身是泥，头发上挂着水草，耳朵里灌满了泥水。 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把六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摆在面前。金色、幽蓝、青白、银白、暗金、翠绿，六颗心脏在暮色中跳动。还差三块。 小黑狼蹲在他脚边，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进泥水了。” “沼泽的水不刺激眼睛。” 顾年年把小黑狼抱起来，搂在怀里，把脸埋进它冰凉的毛发里。“大个子，我好累。” 小黑狼没有说话。它伸出冰凉的舌头，在他的耳朵上轻轻舔了一下。 耳朵是顾年年最敏感的地方，被舔了一下，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你舔我耳朵。”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狐狸。小狐狸的耳朵，要娘舔。” “你不是我娘。” “我是你大个子。” 顾年年抬起头，看着小黑狼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大个子，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跟你学的。”
第69章 六颗心脏 顾年年在南荒边缘的泥水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从灰变黑，从黑变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在南荒没有瘴气的天空上亮得像碎钻。 他把六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擦干净，用包袱皮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六颗心脏在他胸口跳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像擂鼓有的像滴水，每一种节奏都是殷寂的一部分。 小黑狼蹲在他膝盖上，血红色的眼睛望着南荒深处那片化不开的瘴气。“你该走了。” “再坐一会儿。” “车夫在等。” “让他等。” 小黑狼没有再催。它把下巴搁在顾年年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鬼气凝成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消耗。 分身离本体太远、太久，又在瘴气中泡了大半天，它的形体在变淡，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顾年年低头看着它，伸出手，把那只快要消散的小黑狼抱在怀里。“大个子，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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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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