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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年转过身。 魏九站在医馆门口,怀里抱着长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活着回来。” “你说了很多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顾年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忘。” 马车在无主之地的路上颠簸。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把九块碎片从怀里掏出来,摆在座位上。 九种光芒在昏暗的车厢中亮起,他咬破食指,将血涂在每一块碎片上。 殷寂的身影出现了,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比在西域时更清晰了,连睫毛都能看清。 “大个子,我们回废墟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殷寂看着他。“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出来。从王陵中出来。从封印中出来。从千年的黑暗和孤独中出来。” 殷寂沉默了。千年前他被封印在那座王陵中,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永远沉睡。 黑暗、寒冷、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世纪复世纪。他数着日子,数到忘了日子。 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忘了自己还有没有心。直到顾年年闯进来,带着小鱼干、带着野花、带着“你是不是很冷”。 他从高台上伸出手,手指穿过顾年年的头发,触不到。现在,他能触到了。 “准备好了。”殷寂说。 马车在废墟的边缘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站在那片断壁残垣前。 石柱还是那些石柱,歪斜着指向天空。地基还是那些地基,被荒草吞没了一半。地洞口还是那个地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 他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九块碎片在他怀里发光,九种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墓道。 他落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从石壁上弹回来,又从穹顶上落下去。 墓道还是那条墓道,又长又黑。他往前走,走过那些刻满壁画的石壁,白狼族的起源、崛起、鼎盛、战争、灭亡。 殷寂的背影,燃烧的宫殿,倒下的族旗。他没有停。 高台上的黑紫色雾气在翻涌,比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要冲出来。 高台上,殷寂的本体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半透明的身体被黑紫色的雾气缠绕着。 他的双手被无形的锁链捆在高台的扶手上,千年来不曾挣脱。 “大个子,我回来了。” “嗯。” “九块碎片都齐了。你的神魂都回来了。” “嗯。” “我该怎么做?” 殷寂看着他。“把碎片放在高台上。用你的血,画封印符文。把神魂从碎片中释放出来,引回我的身体。” 顾年年爬上高台。九块碎片从他怀里滑出来,落在高台上,九种光芒将黑紫色的雾气照得四散。 他咬破食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他沾着血,在高台上画起来。 符文——白狼族的古文字,殷寂教过他。一笔一划,像在石头上刻字。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九块碎片同时炸开了。不是碎裂,是从内部炸开,封存在里面的神魂从碎片中涌出来,像九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光芒在墓室中旋转、交织、融合,将千年的黑暗照得像白昼。那些神魂涌向殷寂,涌向他的身体,从他的胸口涌进去。 殷寂的身体在变化。半透明的轮廓变得坚实了,模糊的五官变得锋利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变得更深、更亮、更像活人的眼睛了。 锁链从他的手腕上脱落,化为齑粉。封印的裂缝在扩大,从一条缝变成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一个洞。 黑紫色的雾气被光芒吞噬了。殷寂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不是神魂分身,是他自己。千年前的白狼族战皇,鬼王殷寂,从千年的封印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顾年年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瘦了。” 顾年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抱住殷寂。这一次不是抱着神魂分身,是抱着他。 银白色的长发蹭着他的脸颊,冰凉的、柔软的、带着王陵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他的手臂环着殷寂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轮廓,比神魂分身更硬,更高,更冷。 殷寂的手臂落下来,落在他的背上。这一次不是轻轻的、笨拙的,是紧紧的、用力的。 像要把这千年的等待、孤独、黑暗,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大个子,你出来了。” “嗯。” “你自由了。” 殷寂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自由了。”
第79章 裂缝 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顾年年的腿麻了,久到墓室里的光芒从刺目变成柔和,久到那些从碎片中释放出来的神魂完全融进了殷寂的身体。 他的体温在回升,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微温。 不是活人的温热,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属于鬼王的、独有的温度。 顾年年把脸埋在殷寂的胸口,听着那里有没有心跳。还是没有。 殷寂是鬼,鬼不会有心跳。但他有呼吸了,微弱的、冰凉的、带着王陵深处那股潮湿腐朽气息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顾年年的发顶。 “大个子,你能走出王陵吗?” 殷寂松开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来时的墓道。他迈出一步,又迈了一步。 从高台走到墓道口,从墓道口走到第一个拐弯处。他的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实心的,真切的。 “能。” “那走。” 他们一起走出了王陵。墓道很长,但殷寂走得很稳。 千年来他只能坐在高台上,看着这条墓道的尽头,想象外面的世界。 阳光、风、雨、雪、春天开的花、秋天落的叶,他只能在顾年年的描述中想象。 地洞口的亮光越来越近,从一个小点变成一束光,从一束光变成一片光明。 殷寂的脚步在这里顿了一下。一千年了,他没有见过阳光。不是不想见,是见不到。 封印把他困在地下,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顾年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但很坚定。 “大个子,不怕。” “不怕。” 他们一起走出了地洞。 阳光洒在殷寂的脸上。不是透过黑紫色雾气过滤后的昏暗的光,是真实的、灼热的、带着尘土和杂草气息的阳光。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千年来第一次见光,瞳孔不适应。 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远处的荒原、脚边碎石缝里钻出来的一株野草。 顾年年蹲下来,把那株野草拔了,放在殷寂手心里。 “这是狗尾巴草。废墟里长得最多的草。不好看,但好活。没人浇水,没人施肥,自己就能长。像我。” 殷寂看着手心里那株毛茸茸的、有点蔫的狗尾巴草,没有说话。 他把草茎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像一枚草戒指。 顾年年看着那枚草戒指,眼眶热了。“大个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寂没有回答。他把那枚草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套在顾年年的小指上。 草茎很细,绕了两圈还是松,他用指甲在草茎上掐了一个印,让它不会散开。 “大个子?” “戴上。别丢了。” 顾年年看着小指上那枚歪歪扭扭的草戒指,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他们站在废墟的断壁残垣间,风吹过石柱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殷寂抬起头,看着天空。千年前他最后一次看到天空,是在战场上。尸山血海,燃烧的宫殿,倒下的族旗。 天空是红色的,被火光映红的。现在天空是蓝色的,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 “大个子,好看吗?” “好看。” “比王陵里好看?” 殷寂低下头,看着他。“比王陵里好看一万倍。” 顾年年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他牵起殷寂的手,朝废墟外面走去。 马车在路边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顾年年身边那个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只是掀开了车帘。 上了车,顾年年把九块碎片的残骸从怀里掏出来。 碎片已经不再发光了,里面的神魂都释放了,它们变回了普通的石头,灰扑扑的,和路边随便捡的没什么两样。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摆好,用布包起来,塞进包袱里。“这些留着。做个纪念。” 殷寂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回皇都?” “回皇都。烛龙还在北境等着。封印只是暂时的,它随时可能再冲出来。我需要用月神之心的力量重新封印它。” “月神之心的力量在你手里?” “在。九块碎片的神魂都释放了,但月神之心的力量还在那些碎片里。我能感觉到。” 殷寂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担心。“你的寿命…” “够用。” “够用多久?一年?两年?十年?” 顾年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月华之愈消耗了,禁术消耗了,给兽皇续命消耗了,唤醒殷寂的神魂消耗了。 他的寿命像一个沙漏,上面的沙子已经不多了。但他不能停。烛龙要封印,北境要救,皇都要保。 “够用到烛龙被封印。”顾年年说。 殷寂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握住了顾年年的手。 冰凉的,但比刚才在废墟时暖了一些。鬼王的体温,在回升。 从鬼的体温,向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像春天解冻的河。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从无主之地到皇都,两天的路程。 殷寂第一次坐马车,第一次看到路边的农田、村庄、放羊的孩子、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他第一次闻到炊烟的味道,第一次听到公鸡打鸣,第一次看到夕阳把麦田染成金红色。 “大个子,好看吗?” “好看。” “比王陵里好看?” “比王陵里好看一万倍。” 顾年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你每次都说一万倍。” “因为确实好看一万倍。”
第80章 归来 马车驶进皇都城门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街上的行人都躲到了屋檐下,只有几个不怕晒的孩子在追着一只野猫跑。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屋、招牌,西区的集市、东区的绸缎庄、南区的戏台子、太医院那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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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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