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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寂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用一块黑布蒙着眼睛,不是不能见光,是瞳孔太久没有接触阳光,需要慢慢适应。 顾年年从医馆里找了一块旧布,用剪刀裁成长条,在他眼睛上绕了两圈,在脑后打了个结。 “看得见吗?” “看得见。模模糊糊,但够用。” 马车在巷口停下了。顾年年下了车,殷寂跟在后面。 他下车的时候顿了一下,脚下不是王陵的石板,不是马车的踏板,是西区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 他的脚步在上面顿了一下,踩实了,才迈出第二步。 石狮子蹲在巷口,脑袋上落了一层灰。顾年年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蹲下来,掀开石狮子脑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魏九的字迹,“医馆来了很多人。等你回来。” 顾年年把纸条叠好,收进衣袋里,推开医馆的门。小院里站满了人。 不是病人,是熟人。魏九站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长刀。孙主事站在枣树下,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殷夫人站在屋门口,腰间挂着两把短刀。狮明远站在殷夫人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 顾昭站在最后面,银白色的狐耳在阳光下微微抖动。 所有人都看着殷寂。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被黑布蒙住一半的脸。 他身上没有鬼气了,或者说,鬼气已经收进了体内。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的高个子男人。但这里没有人觉得他普通。 魏九第一个开口。“你就是殷寂?” “是。” “你出来了?” “出来了。” 魏九点了点头,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一碗茶,端过来,递给他。“喝。刚泡的,不烫。” 殷寂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黄绿色的茶汤。 千年来没有人给他倒过茶,没有人问他喝不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回甘,有一点点涩。 “好喝。” 魏九看了他一眼,转身又去灶台边了。 狮明远走上前,金色的竖瞳看着殷寂的血红色眼睛。“我是金狮族三皇子,狮明远。”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眼睛,和你父皇年轻时一模一样。” 狮明远沉默了片刻。“我父皇说,他欠白狼族的债,还不清了。” “还不清,就不用还。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就行。” 顾昭从最后面走出来,站在殷寂面前。他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千年前就刻在白狐族古籍中的脸。“白狐族顾昭,见过战皇。” 殷寂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像你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他是一个好族长。” 顾昭低下头。“他去年去世了。” 殷寂沉默了片刻。“他会为你骄傲的。” 殷夫人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殷寂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伸出手,在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像一个人。”殷寂说。 “谁?” “我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姓殷,也像你这样,话少,能打。” 殷夫人的眼眶红了。“那是我的曾祖母。” 殷寂看着她。“她还好吗?” “死了。死在矿场里。金狮族的矿场。她一辈子都是奴隶。” 殷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殷夫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她自由了。你也自由了。” 殷夫人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 孙主事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药箱。 “院正大人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把药箱递给殷寂。“他说,你用得着。” 殷寂接过药箱,打开。里面是院正亲手配的药,每一瓶都贴着标签,写着药名和用法。 最上面是一张纸条,院正的字迹,“殷寂,你欠白狼族的,还清了。欠顾年年的,慢慢还。” 殷寂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众人散去。小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灶台上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魏九在煎药,头也没抬。 顾年年坐在石桌旁,殷寂坐在他对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拉得很长。 “大个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殷寂看着他。“先把你养胖。” 顾年年愣了一下。“什么?” “你太瘦了。魏九说你最近瘦了太多,脸色不好,嘴唇发白。从明天开始,每天多吃一碗饭,多睡一个时辰。” “我还要去北境封印烛龙…” “烛龙等得。你等不得。”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被黑布蒙住一半的血红色眼睛,想反驳,但看到殷寂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想反驳了。 大个子在关心他。用他的方式,不是“你辛苦了”,不是“你受累了”,是“你太瘦了”。 “大个子,你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说‘你瘦了’。第二件事就是说‘把你养胖’。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 “比如‘我想你’。” 殷寂看着他。“我不想你。你一直在。”
第81章 北境烽烟 顾年年是在第七天清晨收到北境急报的。 天还没亮透,西区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粥,将巷口的石狮子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狂奔。 一匹马冲进巷子,马上的人穿着侍卫营的制服,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他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医馆门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医师,北境急报,烛龙冲破了第一道封印,矿场塌了,死了上百人。殷夫人请您即刻出发。” 顾年年正在灶台边喝粥,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粥洒了一些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感觉到。烛龙冲破封印了。比预想的快,比他准备的要快。 那些在南荒、东海、西域奔波的日子,那些从金狮族圣殿、兽皇寝宫、沙隐部落取回碎片的日子,那些用血和命换来的时间,不够了。 殷寂从屋里走出来,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雾中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的眼睛上还蒙着那块黑布,但已经不需要了,他的瞳孔适应了阳光,蒙布只是习惯。 他走到那个侍卫面前,低头看着他。“烛龙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已经出了矿场,正在往南推进。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地底下留下裂缝。裂缝里涌出岩浆,烧毁了一切。” 殷寂直起身,转向顾年年。“该走了。” 马车在北境的路上飞驰。顾年年靠在车厢壁上,把九块碎片的残骸从包袱里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座位上。 它们已经不发光了,灰扑扑的,像路边随便捡的石头。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里面的力量,月神之心的力量,千年前封印烛龙的力量,还在。 殷寂坐在他对面,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碎片。“你打算怎么用它们?” “殷明说,月神之心的力量需要用白狼族皇脉的血才能唤醒。唤醒之后,需要一个人把力量引出来,引向烛龙。” “引向烛龙的人,会怎样?” 顾年年沉默了片刻。“会消耗很多寿命。也许全部。” 殷寂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平静。“我来引。” “不行。你是鬼,鬼没有生命力可消耗。月神之心的力量需要用生命力做引子,只有活人能做到。” “你死了,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顾年年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你不会死”,想说“你会好好活着”,想说“你的族人还在等你”。 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把碎片一块一块地收起来,揣进怀里。 “大个子,我不会死。你出来之前我答应过你,活着回来。你出来了,我还是那句话,活着回来。” 殷寂看着他,没有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北,路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农田不见了,村庄不见了,连树都越来越少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荒原和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闪烁,不是夕阳,是岩浆,从地底涌出来的、被烛龙的爪牙撕裂大地的岩浆。 顾年年掀开车帘,看着那道暗红色的光。 九块碎片在他怀里跳动着,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它们在感应烛龙,那个千年前被殷寂封印、如今挣脱了枷锁的上古凶兽。 马车在北境侍卫营的据点前停下了。何冲站在门口,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看到顾年年从车上下来,他迎上来,声音沙哑。“顾医师,您来了。烛龙就在前面三十里处,它的身体已经从裂缝中出来了大半。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个时候它就能完全挣脱。” “殷夫人呢?” “她在前线。她的侍卫营在堵裂缝,用沙袋、用石头、用人。已经死了几十个了。” 顾年年握紧了拳头。用人堵裂缝,殷夫人带着她的侍卫营,用血肉之躯堵那条从地底涌出岩浆的裂缝。 沙袋不够了,用石头。石头不够了,用人。一个倒下了,另一个顶上去。 “我去找她。” 殷寂跟在身后。北境的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硫磺和焦臭的气息,和他当年封印烛龙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千年前他站在这里,用月神之心将烛龙封入地底。 千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烛龙从地底爬出来。物是人非。他还在这里。 前线比顾年年想象的更惨烈。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伤员和尸体,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后又被水浇灭的恶臭。 殷夫人站在一条裂缝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满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只有那双金色的竖瞳还亮着。 “顾医师。”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烛龙的身体已经出来了大半。它的头在地底下,看不到。但它的爪子已经能伸到地面上了。” “殷夫人,让我来。” 殷夫人转过身,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殷寂。“他是谁?” “他是能封印烛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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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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