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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邪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渡的衣袍上,从一滴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整块湿痕。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滚,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渡低下头,看着殷无邪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顶。头发散着,黑色的发丝铺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像墨洒在了宣纸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抬起来,在殷无邪的发顶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去。 不是抚摸,只是放上去。掌心贴着殷无邪的头顶,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殷无邪的颤抖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都没事了。”沈渡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轻描淡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碗粥有点烫”。 殷无邪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沈渡的衣角攥得更紧了。沈渡感觉到他攥在衣角上的手指在收紧,一边收紧一边颤抖——那只残缺的、少了三根手指的手,那只被他缝过针、换过药、缠过绷带的手,那只在他的掌心里发过抖的手。 “放我走。”沈渡的声音很轻。 殷无邪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距离很近很近,近到沈渡能看到殷无邪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缩在琥珀色的湖泊里。殷无邪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不放。” “你留不住我。” “那就把你锁起来。”殷无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在房间里产生了回音,“锁一辈子。锁到你的头发白了,锁到你的牙齿掉了,锁到你再也不会想跑。锁到你只能看着我,只能跟我说话,只能碰我一个人。” 沈渡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不是爱恋的光,是一种“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光。那种光让沈渡的后背贴紧了床头,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了起来。 “殷无邪,你疯了。” 殷无邪笑了。那笑容不大,弧度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沈渡觉得那个笑容比他在清虚峰上露出的任何一个笑容都好看——不是好看,是悲伤。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烧光了之后,只剩下灰烬的、干干净净的悲伤。 “也许吧。”殷无邪伸出右手,手指在沈渡的眉心上点了一下,顺着他的眉心滑到鼻梁,顺着鼻梁滑到鼻尖,顺着鼻尖滑到人中,停在嘴唇上方,没有碰到。那根修长的、苍白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沈渡的嘴唇上方悬停着,他的呼吸喷在沈渡的嘴唇上,灼热的,带着酒气,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从遇见你开始,我就疯了。”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殷无邪的手指悬停在自己嘴唇上方不到半寸的地方,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他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隔着半寸的空气传过来,热得像要把他的嘴唇烫出一个洞。 “殷无邪。”沈渡的声音有点紧,但他自己没意识到,“你的手在抖。” 殷无邪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把手往前送了送,指腹擦过了沈渡的上唇。那一下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沈渡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别碰——” “你的嘴唇好干。”殷无邪打断了他。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停在沈渡的嘴角,指腹在他干裂的唇纹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在魔界待了二十五天,连嘴唇都裂了。清虚峰的饭把你养得那么好,到了我这里,你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你就这么讨厌我?” 沈渡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指。 殷无邪没有追。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他的目光从沈渡的嘴唇移到了他的眼睛上,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殷无邪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干了之后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沈渡,你告诉我。”殷无邪的声音很低,“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 “没有。”沈渡说。 殷无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看着沈渡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灵火灯的光线都暗了一次又亮了起来。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小的、带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你撒谎。”殷无邪说,“你的耳朵红了。” 沈渡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股热度——烫的,烫得他手指一缩。 殷无邪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带着一点点胜利的、像猫终于抓住了老鼠尾巴的、恶劣的笑。 “沈峰主。”他用了这个称呼,拖长了尾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你嘴上说没有,耳朵却红了。你嘴上说讨厌我,我碰你的时候你却没有躲。你嘴上说让我放你走,你刚才摸我头的时候——” “我没有摸你头。”沈渡打断了他,“我只是把手放上去了。” “那叫放?”殷无邪歪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你的手放在我头顶上,停了整整五秒钟。五秒钟。你知道五秒钟有多长吗?够我心跳十下。我的心跳了十下,你的手才拿开。” 沈渡的耳朵更红了。红得透亮,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子往下走,消失在衣领里。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把殷无邪的脸按进被子里。 “你喝多了。”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睡觉。” “我不回去。”殷无邪非但没有回去,反而往前凑了凑,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沈渡身上。他的两只手撑在沈渡的肩膀两侧,把沈渡整个人圈在了床角和墙壁之间。他的脸离沈渡只有一拳的距离,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小粒一小粒的白色结晶,黏在睫毛尖上,像碎了的盐。 “沈渡,你知道吗,我今天喝了多少酒?” “不关心。” “三坛。”殷无邪竖起三根手指,在沈渡面前晃了晃,“三坛魔界的烈火烧。一坛能放倒一头妖兽。我喝了三坛,然后走来找你。我走了一炷香的路,摔了四次。你看我的膝盖。”他撩起衣袍,露出膝盖。膝盖上青了一大块,皮擦破了一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第一次摔在练功房门口,第二次摔在走廊上,第三次摔在角门,第四次摔在你的门口。”他每说一次就伸出一根手指,“四次。我摔了四次,爬起来了四次。因为我要来见你。” 沈渡低头看着他膝盖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你是傻子吗?” “是。”殷无邪笑了,“我是傻子。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我明明可以杀了你,我明明应该杀了你,我不是傻子是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聊天。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喝了三坛酒的人。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酒给的,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沈渡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殷无邪,看了很久,久到殷无邪的笑容从脸上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期待的、像是等待宣判的表情。 “沈渡。”殷无邪的声音哑了,“你说句话。” 沈渡伸出手,按在殷无邪的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擂鼓。 “你的心跳好快。”沈渡说。 殷无邪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沈渡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按在他的心口上,凉凉的,像一块冰。 “因为你。”殷无邪说,“因为你碰了我。” 沈渡把手收了回去。 殷无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收走。他把沈渡的手按回自己的胸口上,按得更紧了,紧到沈渡的指缝间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 “别收走。”殷无邪的声音低得像在求他,“就放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沈渡看着他。殷无邪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一种像小狗一样的、湿漉漉的、让人不忍心推开的东西。沈渡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殷无邪。” “嗯。” “你喝多了。明天醒过来,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殷无邪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骗你我不后悔,把你带来魔界我不后悔,喜欢你我不后悔。一件都不后悔。” 沈渡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羽毛落在了心尖上,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你松手。”沈渡说,“我要睡觉了。” 殷无邪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他从沈渡身上退开,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他站在那里,衣袍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看着沈渡的眼神是亮的,亮到整个房间的灵火灯加起来都没有他的眼睛亮。 “沈渡。” “又怎么了?” “你刚才按着我胸口的时候,你的手也在抖。”殷无邪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大的、带着一点得意的、让人想揍他的弧度,“我知道。” 沈渡把枕头拿起来朝他砸了过去。 殷无邪接住了枕头,把枕头抱在怀里,笑得弯了腰。他把枕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朝沈渡挥了挥手。 “明天见。沈峰主。”
第106章 我不放了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仰着,看着天花板。符文的幽蓝色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冷色调的影子,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塑。沈渡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散着,黑色的发丝垂在肩上,肩胛骨的形状在衣袍下面若隐若现。 “沈渡,你睡了没有?”殷无邪问。 “没有。” “你为什么不睡?” 沈渡沉默了片刻。“你在,我睡不着。” 殷无邪的手在地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渡,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渡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像一幅工笔画。沈渡靠坐在床头,衣袍散乱地铺在床上,头发也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的睫毛微微垂着。 殷无邪上了床。 沈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殷无邪撑在他身体两侧把他整个人罩在身下,暗红色的衣袍垂下来遮住了月光,沈渡只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很白,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点光,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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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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