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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不会认为这是萧渊口误叫错了，那么真相就只能是…… 他的脑海中有一段极其隐秘、甚至带着禁忌色彩的时间，有人曾在他耳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偏执的语调，一遍遍唤他“陛下”。 那是前世。 那是萧瑾在谢家的逼迫下仓促登基，而萧渊已然手握重兵、陈兵城外逼宫夺位的那三年。 在那些充满血腥味与药苦气的深夜里，萧渊总是深夜潜入寝殿，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般守在龙床前。 他从不自称臣弟，也从不跪拜，只是在那跳动的烛火下，用那种让萧瑾毛骨悚然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背叛与占有欲的称呼。 除了前世那个权倾天下的暴君萧渊，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这种濒死之际，对着他这个还没登基、甚至已经被废的皇兄，喊出这两个字。 萧瑾缓缓低下头，目光如炬，死死地锁住萧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前世亲手将他送上绝路的疯子，竟然也从那个充满绝望与箭雨的地狱里爬回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一世的萧渊从一开始就表现出那种近乎自毁的保护欲，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疯狂的占有，还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悔恨，怪不得他明明该去拉拢谢家，却不惜自断后路，也要在御花园为自己出那一口气。 萧瑾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愤怒与荒诞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冲垮。 他本以为这一世是自己的独角戏，是他躲避宿命的逃亡，却没想到，那个最让他恐惧、也最让他痛恨的观众，竟然一直坐在台下，甚至试图亲自上台，篡改那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殿下！九皇子殿下！” 高全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终于近在咫尺。紧接着，大批举着火把的禁卫军冲进了夹道，明亮的火光瞬间将这片修罗场照得透亮。 “快！御医！快传御医！”高全看着满地的断肢和萧渊胸口那支黑血淋漓的毒刃，吓得险些当场瘫倒。 几名随行的老御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看到萧渊的情况，脸色瞬间变得比雪还白：“这……这是牵机引？快，抬担架来！护住心脉，千万不能拔箭！” 萧瑾依旧维持着抱住萧渊的姿势，直到御医们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怀里接过那个沉重的身躯。 萧渊的手竟然还死死地揪着萧瑾的衣襟。 那是一种哪怕陷入深度昏迷、哪怕生命垂危，也不愿放手的执念。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甚至连三名身强力壮的禁卫军合力，都没能拉开。 “九皇子这手……”御医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颤抖。 萧瑾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搭在萧渊的手背上。他感觉到萧渊的皮肤在剧烈颤动，那是毒素攻心的征兆。 “萧渊，松手。” 萧瑾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覆盖在荒原上的寒霜。 或许是听到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声音，萧渊痉挛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后竟真的脱力般划落，无力地垂在了雪地上。 禁卫军迅速将萧渊抬上担架，一路小跑着往东宫寝殿赶去。 高全抹着汗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萧瑾依旧站在那一滩污血和碎雪中间。 夜风吹乱了萧瑾的长发，他那一身雪白的狐裘上，大片黑红色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就像一尊在这深宫中伫立了千年的石像，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幽光。 那是惊悚，是愤怒，更是某种被彻底引爆后的、洞若观火的狠戾。 “回东宫。” 萧瑾转过身，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那一夜，东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浓烈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在空气中久久散不去。御医们进进出出，水盆里的红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萧瑾没有去洗漱，也没有换下那件沾血的衣裳。他就那样站在寝殿的屏风后，隔着重重纱幔，看着那张龙床上不断挣扎、发出痛苦梦呓的身影。 “陛下……别走……别看……那里冷……” 萧渊即便在昏迷中，依然被前世那场漫天的大雪禁锢着。他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露在被褥外的双手不断抓挠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试图拉住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 萧瑾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最危险的敌人。 如果说，之前的萧渊只是一个让他心烦意乱、想要避而远之的变数，那么此刻，确定了对方身份的萧瑾，心中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杀意。 他想起前世，那些羽箭破空的声音，想起胸口被贯穿时的冰冷，想起萧渊在城墙下抬头看他时，那双冷酷得不带半分温情的眼睛。 现在的救赎，能抵消前世的背叛吗？ 现在的深情，能抹去那些刻骨的恨意吗？ 萧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虽然完好无损，却仿佛依旧能感觉到那种被万箭穿心的剧痛。 “既然你也回来了，”萧瑾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那这账，我们就得重新算算了。” 清晨，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穿过破碎的窗棂，洒在了萧渊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上。 毒素虽然被暂时压制，但萧渊依旧命悬一线。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原本悍利的身体此刻缩在锦被里，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破碎感。 萧瑾一夜未眠。 他屏退了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人坐在床头的圈椅上。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那双清冷如初的眸子，此时蓄满了锐利的、洞若观火的寒光，正一寸不落扫视着床上的男人。 就在这时，萧渊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那是苏醒的征兆。 萧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一片粘稠、黑暗的海底向上漂浮。胸口疼得像是被巨石碾过，四肢百骸都像是在被毒蛇啃噬，但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种空虚感。 皇兄呢？ 他的手猛地在床上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绸缎。 “皇兄！” 萧渊猛地睁开双眼，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呼喊。他因为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口，整个人猛地弹起，又重重地跌回了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萧渊顾不得疼痛，他甚至顾不得自己在哪，只是惊慌失措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试图在这一片陌生的昏暗中寻找那个身影。 然后，他撞上了一双眼睛。 萧瑾就坐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没有温顺的关怀，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萧瑾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雪白的狐裘上，那些早已干涸的黑紫色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极寒之地的恶之花。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渊，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已经暴露出所有底牌的死囚。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那是前世，当萧瑾坐在高高的皇座上，冷眼看着萧渊在阶下疯狂杀戮时，才会露出的、洞察一切却又漠视一切的目光。 萧渊的心脏猛地漏掉了一拍。 他那种原本因为苏醒而产生的、虚幻的狂喜，在这一瞬之间，被冻成了碎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萧瑾。他想伪装成那个虽然顽劣但还算“正常”的九弟，他想把那声“陛下”压回肚子底。 然而，萧瑾缓缓开口了，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却字字如惊雷： “醒了？大雍未来的……皇帝陛下。” 萧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知道，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第15章 掀底牌，既然都记得为何还要装 “醒了？大雍未来的……皇帝陛下。” 这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像是骤然砸进深潭的巨石，在死寂的寝殿内炸开。 萧渊整个人僵在了锦被里。 他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视线死死锁住端坐在三尺外的萧瑾。 晨曦透过破碎的窗棂，在萧瑾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脸依旧苍白、疲惫，甚至还沾着昨夜未洗净的血污，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温情，没有关切，只有一种能将人灵魂都看穿的、冰冷彻骨的审视。 萧渊感觉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短暂的停跳后，开始以一种近乎撞击肋骨的力度疯狂跳动。 他想装傻。 身体的本能让他试图扯出一个迷茫的表情，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干裂的唇瓣撕裂，渗出丝丝血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那种属于“大雍九皇子”面对太子时该有的、带着点顽劣与敬畏的称呼。 “皇……皇兄……你在说……” “不，孤忘了。”萧瑾根本没有给他演下去的机会，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依旧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圈椅的扶手。每一下敲击，都像是踩在萧渊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萧瑾微微前倾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你篡位逼宫的时候，那张龙椅你并没有马上坐上去。满朝文武，谢家上下，甚至是孤那些跪在太极殿外的皇弟们，都在刀斧手的逼迫下，尊称你一声，九千岁。” “九千岁”三个字一出，寝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萧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伪装在这一刻如受到重击的琉璃，彻底碎裂成齑粉。 他看着萧瑾，那张总是带着偏执与疯狂的面孔，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的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丝绸被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暗色。 “不……不是的……”萧渊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像一条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窒息。 前世他篡权、杀戮、将整个大雍朝堂变成修罗场，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他也未曾有过半分惧意。 可现在，仅仅是萧瑾坐在那里，用那种看透一切的冷漠眼神看着他，他就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所有的盔甲，赤裸裸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引以为傲的重生，他处心积虑的伪装，他以为能瞒天过海的赎罪计划，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殿下……你听我……你听臣弟解释……”萧渊语无伦次，他那引以为傲的绝世武力、他那活阎罗般的杀伐果断全都不见了。 他像是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惊恐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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