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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根本顾不上昨夜才被“牵机引”毒素肆虐过的身体，也顾不上胸口那道贯穿的致命伤。 他只想靠近萧瑾，只想抓住那片沾血的狐裘。 “砰！” 失去力量支撑的双腿在落地的瞬间彻底发软，萧渊庞大悍利的躯体直挺挺地从床榻上栽倒下来，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砖上。 剧烈的撞击让刚缝合不久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如同决堤般从白色的绷带下涌出，很快就在青砖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萧渊痛得闷哼出声，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痛而疯狂痉挛。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流血的伤口，只是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死死扒住地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拖着残破的身体，朝着萧瑾的靴子爬去。 手指在地砖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指甲断裂，血肉模糊，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皇兄……我没有……我没想……”他仰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布满了血污与冷汗，眼底全是卑微到极致的哀求。 他想说前世那是逼不得已，他想说他从没想过要那个皇位，他想说如果他不那么做，谢家就会立刻动手，他想说…… “闭嘴！” 萧瑾厉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帝王威压。 萧渊的身子猛地一抖，伸出去试图触碰萧瑾衣角的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再也不敢往前递进半寸。 萧瑾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个在血泊中挣扎的男人。心中的成见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两人之间。 在萧瑾的认知里，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踩着他的尸骨、踏着东宫旧部的鲜血，一步步走向权力巅峰的逆贼。 “你是不是觉得孤很蠢？”萧瑾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垂着眼眸，看着萧渊那张痛苦的脸，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专往萧渊最致命的软肋上捅。 “前世，你在太极殿前，连下十二道金牌，断了孤所有的退路。谢家的羽箭射穿孤的胸膛时，你就站在城墙上，看着孤在雪地里把血流干。那种万箭穿心的滋味，孤到死都记得清清楚楚！” 萧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在前世坟墓里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幻痛，那是前世死亡留下的应激反应。 “骨头被铁簇硬生生挤碎的声音，血液从肺叶里倒灌进喉咙的窒息感，还有那些箭矢拔出来时带出的碎肉……”萧瑾弯下腰，死死盯着萧渊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站在高台上，看着孤咽气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这个挡了你路、占了你正统名分的废物，终于死了？” “不是！我没有！”萧渊嘶吼出声，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他拼命地摇头，想要反驳，可他不能说。 他如果现在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以上一世萧瑾对他的恨意，根本不会信，只会认为是他编造的又一个谎言。 萧渊只能徒劳地重复着：“我没想杀你……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 “没办法？”萧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直起身，眼底的嘲弄越来越浓。 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多靠近萧渊一寸都会让他感到恶心。 “是，你没办法。你一个连异姓王遗孤都不算、被先帝强行塞进东宫的野种，想要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活下去，想要坐上那把龙椅，就只能踏着孤的尸体过去。成王败寇，孤前世输给了你和谢家，孤认了。” 萧瑾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萧渊感到一种彻底的绝望。 “可孤不明白，”萧瑾的眼神骤然转冷，杀意在瞬间弥漫开来，“既然你也带着前世的记忆爬回来了，既然你明明已经赢过一次，今生你又在演什么戏？” 萧瑾宽大的广袖猛地一挥。 “当啷！” 一把漆黑的短刀被重重地砸在萧渊的面前。刀刃在青砖上磕出几点火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大雪纷飞的夹道口，萧渊双膝跪地，双手颤抖着递给萧瑾的那把短刀。那把曾用来剖白忠心、用来祈求萧瑾杀他的短刀。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前世萧渊用来割腕放血的暗色痕迹。 萧渊看着地上的那把刀，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前世万箭穿心觉得不够尽兴，今生还要再玩一次猫捉老鼠的把戏？”萧瑾指着地上的短刀，语调极尽讥讽，“你拿着这把刀，跪在孤面前求孤杀你。你替孤挡剑，你像条疯狗一样在御花园替孤咬人，你不惜中那‘牵机引’的剧毒也要护着孤……” 萧瑾每说一句，萧渊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装出一副情深似海、誓死效忠的模样，孤就会像前世那个瞎了眼的太子一样，再一次把你当成最亲的弟弟？再一次把后背交给你？然后让你在孤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再捅孤一刀？！” 最后几个字，萧瑾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有人知道，在发现萧渊也是重生的那一刻，萧瑾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崩塌。 那些他以为的赎罪、他以为的变数，在他的认知逻辑里，全都变成了更加阴险的算计。 因为他不信。 他不信一个前世能毫不留情射杀自己的暴君，重活一世会突然变成只求庇护的忠犬。 这世上所有的转变，都必须有足够的利益驱使。 而他萧瑾，除了这条命，已经没有什么能给萧渊了。 萧渊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把短刀，刀刃上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的脸。 他听懂了。 他所有的以命相护，他所有的刻骨铭心，在萧瑾眼里，不过是新一轮的算计。皇兄觉得他在装，觉得他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其实萧渊一直都知道，前世的死结太死，死到他用这条命都未必能解开。可当伪装被彻底撕破，当萧瑾用那种看仇人、看恶鬼的眼神看着他，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肆意碾压时，那种痛，远比“牵机引”发作时还要猛烈百倍。 五脏六腑都在被绞碎。 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在萧瑾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任何语言的解释都苍白得像纸。 只要他一天不交出实际的权力，只要世家的威胁还在，皇兄永远都不会相信他。 萧渊缓缓收回了试图去抓萧瑾衣角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那是他为了活下来、为了护住眼前这个人留下的勋章，此刻却显得那么丑陋。 他撑着冰冷的青砖，顶着胸口不断撕裂的剧痛，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上半身支撑了起来。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和地上的血水混在一起。 萧瑾冷冷地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他不知道这只疯狗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什么，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暴起的萧渊直接掐断脖子的准备。前世的萧渊，在被激怒时，徒手扭断一个人的脖子不过是瞬间的事。 然而，萧渊并没有去拿地上的那把短刀，也没有去看萧瑾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跪趴在血泊中的姿势，背脊曾经如山岳般挺拔的男人，此刻却将脊柱弯曲到了一个极其卑微的弧度。 他闭上双眼，将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痛楚，全都压了下去。 随后，萧渊突然俯身。 完全不顾胸口那刚被太医费尽心思缝合的伤口再次大面积撕裂，不顾那温热的鲜血已经彻底染红了他玄色的里衣。 他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朝着萧瑾脚下的青砖。 “砰！” 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下没有任何花哨，额骨撞击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惊肉跳的钝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萧渊的额头瞬间破裂，鲜血四溅，几滴温热的血水飞溅到了萧瑾纯白的狐裘下摆上，像是在雪地里开出了几朵凄艳的红梅。 萧瑾的身子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将头死死抵在血水里、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的男人，脑海中一片空白。 “臣弟……罪该万死。” 萧渊的声音从紧贴着地面的缝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却没有任何的不甘与反抗。只有一种将自己彻底碾碎、和血吞下的决绝。 他没有解释一句。 只是用这个甚至能将自己磕晕过去的响头，硬生生砸进了两人之间那座由前世偏见筑起的大山。 这不仅是认罪，更是在将自己所有的尊严、底线、甚至命，彻底剥开，毫无保留地摊在萧瑾的脚边，任其践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萧瑾低头看着那一地刺目的红，眼底的冷酷与决绝，终于在这一声沉闷的撞击中，撕开了一道无法合拢的裂缝。 第16章 剖伤疤，万箭穿心之痛岂可抵消 寝殿内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那一记重重的响头，像是砸在了萧瑾维持了一夜的冰冷面具上，裂纹横生。 萧渊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像个在等待最终宣判的死囚，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微微抽搐，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罪该万死？” 萧瑾轻笑出声，那笑声极其短促，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荒凉。他缓缓弯下腰，伸手捏住萧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交汇。萧渊眼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和浓烈得化不开的悔恨，而萧瑾的眼底，除了那一层薄薄的讥诮，便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萧渊，你觉得，你这一颗响头，抵得过前世那万箭穿心的痛吗？” 萧瑾的手指很凉，指甲陷进萧渊下巴的肉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皇兄……臣弟……真的知错了……”萧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从肺里挤出来的，“这一世……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拿走都行……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怕极了萧瑾这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前世他夺位后，萧瑾也曾用这种眼神看他，那是彻底的厌恶，是连恨都懒得再给出的荒芜。 “命？”萧瑾松开手，像是嫌脏一般，顺手在萧渊玄色的里衣上擦了擦指尖，“前世孤把命给了你，给了大雍，给了谢家。结果呢？结果是孤在那场大雪里，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萧瑾站起身，动作缓慢地解开了雪白狐裘的系带。 那件沾满黑血的皮毛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单薄的素色内衫。在萧渊惊愕且颤抖的注视下，萧瑾修长的手指搭在襟口，猛地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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