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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程明面上是息事宁人,罚酒三杯。 暗地里那一笔巡按司,才是真正削骨剜肉的刀。 可这刀落不落得下去,要看御案后那人肯不肯递。 皇帝的视线从那本册子上移开,不知落在何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也曾有人向朕要过这样一道旨意。” “他说,京城里的贵人太多,骨头太硬,不设一把刀,砍不动。”皇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朕没有准。” 他顿了顿。 “后来他便自己去做了。” 殿中落针可闻。 微生樾垂着眼,并不接话。 他只是来问策的。 他只是来请旨的。 他只是—— “老六。”皇帝忽然道。 “儿臣在。” “你这章程——”皇帝将册子搁回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迟迟没有翻开第二遍,“不错,朕留用了。” 父子二人对视。 皇帝先移开了目光。 他看向越九。 那道视线落在月白衣料上,落在银线暗绣的流云纹上。 皇帝看了很久。 久到越九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急促,但不慌乱。 掌事大监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皇帝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越九垂着的眼睫终于抬了起来。 他看见微生樾的侧脸,眉目沉沉,并无意外之色。 门外那道女声已经响了起来,温婉、端方,字字清晰。 “臣妾听闻六殿下入宫,恰好炖了盅参汤,便顺道送来。” 话音未落,门已推开一线。 金线绣凤的披风先映入眼帘。 皇后徐氏立在门槛内,面上含着得体的笑,目光越过微生樾,落在他身后那道月白身影上。 笑意未减,眸色已深。 “这位是?”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在问。 御案后,皇帝的声音淡下来:“一盅参汤,让下人送来便是,皇后何须亲自送来。” 皇后仍立在门边,身后宫人捧着参盅垂首候着。 她未得皇帝允准便已入门,此刻却也不急着进,只将那道目光从越九身上收回来,落在微生樾面上,温温软软地笑。 “六殿下难得入宫,臣妾想着,父子君臣虽正事要紧,到底也该有人记着六殿下这些年的辛苦。”她顿了顿,“六殿下独自住在宫外,身边想必缺个体己人。” 微生樾向她见礼,语气平直:“劳母后挂怀。儿臣府中诸事皆备,并无短缺。” 皇后的笑容温婉得体。 “既是如此,那便好。”她轻轻颔首,目光却再一次掠向越九,这一次停得更久些。 她终于举步入殿。 金线绣凤的披风曳过地砖,窸窣轻响,停在越九身侧。 越九垂首,视线落在自己膝边那一小片地砖缝隙里。 皇后近了。 他能闻见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极淡的脂粉味,压下来。 “这孩子生得真好。” 皇后的声音柔柔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却让人脊背发紧。 “樾儿从何处寻来这样的人才? 臣妾在宫中这些年,竟不曾见过这样的品貌。” 微生樾微微侧身,恰好挡住越九半边肩头。 “母后谬赞。”他声线平直,“不过是个影卫,当不得母后这样夸。” “影卫?” 皇后尾音微扬,像是听见什么新奇事。 她转过头,望向御案后的皇帝,唇边笑意柔柔。 “陛下可曾见过这样标致的影卫?臣妾倒头一回见,影卫不该是藏在暗处的么?怎么六殿下倒把人带在身边,还穿得这样……”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 “……齐整。” 那件月白缎的衣裳在她口中走了一遭,便仿佛成了什么逾矩的证据。 越九没有抬头。 “回娘娘。” 他开口。 殿中静了一瞬。 皇后的目光凝在他脸上,笑意未收,眸色却深了几分。 越九仍垂着眼,声音低而稳,“草民是主子的随侍影卫。主子入宫,草民随侍在侧,装扮好,亦是主子脸面。” 皇后笑了一笑,“那你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你是什么模样。” 越九没有立时动作。 一息。 两息。 他抬眼。 御书房里燃着沉水香,幽微的苦意混着殿中凝滞的空气。 越九迎着那道自上而下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他只是看着。 那张脸在日光下半分明澈,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浸过寒泉的墨玉。 皇后的笑纹在唇角凝了一息。 她没有开口。 殿中落针可闻。 “皇后。” 御案后传来一声。 皇后收回目光,微微侧身,面上复又浮起得体的笑。 “陛下,恕罪。是臣妾失仪了。” 她说着,朝身后宫人略一颔首,那盅参汤便被小心地捧上前来,置于案侧。 “臣妾原只是来送汤的,见着这孩子生得好,便多问了几句。”她的语气温温软软,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陛下莫要见怪。” 皇帝没有看她。 他望着案上那盅参汤,白瓷盅盖严丝合缝,一丝热气也透不出来。 “汤送到了。”他说。 这是逐客令。 皇后似乎早已料到。 她款款施礼,披风曳地,转身时裙摆拂过越九膝侧。 那一步她停了一停。 极轻的声音,几不可闻。 “生得这样好,做影卫,可惜了。” 话音落,人已行至门边。 门扇合拢,隔绝那道金线绣凤的身影。 殿中复又沉入沉水香的苦意里。 皇帝没有开口。 微生樾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 “老六。” “儿臣在。” “放手去做吧,朕给你兜底。” “是,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第75章 回忆里的他,要看画像么? “退下吧。” “儿臣告退。” 微生樾躬身行礼。 越九退后半步,垂首跟在主人身后。 门扇启合。 他们穿过廊下,穿过朱红甬道,穿过宫人垂首避让时那道道藏不住的目光。 马车仍在原处。 微生樾掀帘入内,越九随上。 车轮辘辘滚动,碾过青石板,将那座皇城一寸一寸抛在身后。 “小九,此番事成,还多亏了皇后稳不住。”微生樾嘴角清扬。 “方才她便在试探你,试探你这个和父皇那位故人有着九分像的脸的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如何。可想而知,她与你,根本无法比拟。” 他儿时曾听母妃提及父皇和那位故人的事,多多少少也猜出了什么。 皇后怎么也不可能争过一个死人,还是一个让父皇刻骨铭心的死人。 “六哥,我父亲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越九面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你父亲啊……” 微生樾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 “我第一次见他,是七岁那年的秋猎。” 那年秋猎,微生樾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 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母妃位分低微,连带着他在众兄弟中也形同透明。 秋猎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可以暂时逃离书院的由头,他骑着一匹矮马,远远缀在队伍末尾。 变故来得突然。 一头被驱赶出的野猪发了狂,冲出围场,直直朝他而来。 侍卫们离得太远,周围的宫人四散奔逃,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带着腥风扑近。 然后是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自马上跃下,落在他身前,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伸手,按住了野猪冲来的头颅。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野猪嘶叫着挣扎,蹄子在地上刨出深坑,却动弹不得分毫。 微生樾记得那个画面。 那人侧对着他,半边脸隐在秋日午后的光影里,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唇边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别怕。” 那人说。 下一瞬,野猪轰然倒地。 “摄政王!”侍卫们这才赶到,声音里带着惊惧与惶恐。 那人收回手,接过旁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微生樾。 微生樾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 好看得不像是人间有的人。 “王爷,这位小殿下是陛下的第六子。”旁边有人小声禀报,“生母是容嫔。” 那人点点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吓着了?” 微生樾咬住嘴唇,摇头。 那人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是错觉。 “是个硬骨头。”他说。 那是贺兰倾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自那以后,微生樾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在秋猎结束后,偷偷跑去了摄政王府。 府门外的侍卫拦住他,他便站在门外等,从日昳等到黄昏,等到两条腿发麻。 贺兰倾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骑着马自长街那头而来,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勒住了缰绳。 “怎么还没走?” “我……”微生樾攥紧了袖子,“我想跟你学本事。” 贺兰倾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学本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选中自己。 他只是坐在马上,垂眸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孩子。 良久,他翻身下马,经过微生樾身边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从那以后,微生樾每隔三日便会去摄政王府。 贺兰倾教他骑射,教他刀法,教他如何在瞬息之间判断敌我之势。 但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贺兰倾喝酒,他读书。 “老师。”有一次他问,“您为何愿意教我?” 贺兰倾把玩着手中的酒盏,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微生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他道:“因为你眼里有火。” 微生樾抬头看他。 “好好长大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贺兰倾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脑袋。 最后一次见贺兰倾,是那个冬天。 那年微生樾十一岁。 他像往常一样去摄政王府,却发现府门紧闭。 门口的侍卫告诉他,王爷不见客。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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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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