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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表情颇有些不赞同,不过看见大少奶奶嘟起嘴后,还是无奈地笑了笑。
雪下得好大,小孩待在大少奶奶温暖的怀抱里,和他进了宅子。
小孩总是生病,大少奶奶就整日守在床榻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四岁那年,他发了烂水花,生了满脸的疮,会忍不住去抓挠,大少奶奶一边哭一边扣住他的手,嘴巴张张合合,口型生涩难辨,阿丑看不懂他在说什么。
大少爷坐在旁边,搂住大少奶奶的肩膀,神情温柔地哄他。
日复一日,小孩长大了,阿丑看见他那张没有污血浸染的脸,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和自己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很幸福,有父亲母亲的陪伴,大少奶奶心智虽不成熟,但对他十分疼爱,大少爷爱他,却更爱自己的妻子。
二十七年,大少爷去世了,正值八月中秋。
大少奶奶哭到声嘶力竭,他失去了丈夫,那个小孩也失去了父亲。
他和吕幸鱼长得一样,哭起来也尤为相似,可阿丑听不见他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滴落,他抱着孩子,跪在灵堂前,手里握着那块没有刻完的长命锁。
同年,一顶小轿子,大少奶奶成了大太太。
那个小孩也像他那样无依无靠了。在学堂受人欺凌,无人帮他出头。他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伤,却不敢对着母亲说真话。
这倒是和他相反,阿丑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伤疤都展露给母亲。
他为了不让脸上的伤被母亲发现,恳求段颖鸩把自己藏了起来。
大少奶奶总是期盼着每年的第一场初雪,或许是因为七年前也是在雪天捡到的小孩。
阿丑听不见他们说话,他看见大少奶奶缩在段颖鸩怀里,他指着窗外忽而飘起的大雪,面上有了笑,他爬下床去,打开了那台昂贵的落地留声机。
他动作笨拙,调试了很久,他青涩的眉眼紧蹙着,又慢慢松快开。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冲男人笑,眼睛弯起,似乎是雪落了进去,亮晶晶的,浸得湿气浓重。
阿丑想起他七年前在宅院前捡到那个小孩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
下第一场雪时,那个小孩死掉了。
他或许是记得自己是今天生日,他伤也好了,便偷偷跑了回来,雪天地滑,他跑回院子时,院落里刚被下人清扫过厚雪,地面结着些碎冰。
阿丑眼睛瞪大,想要抓住他即将坠落进井口的身体,可他的手却轻飘飘地穿过了男孩的手臂。
冰块碎裂的声音骤然在阿丑耳边炸响,他脸上浮着泪,他身体是虚无的,魂魄却尤为沉重,他僵硬地挪到井边。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井沿,喘出好几口气后,才把目光慢慢移下去。
这鬼天气,井水早已结了冰,丝丝缕缕的血缓慢地滑进已经碎裂的冰块里,小孩眼睛睁得很大,胸脯再无起伏,血液漫过他青紫的脸,阿丑喉咙生疼,挤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了,他的额头被冰块砸得破开,血肉分离,皮往下耷拉着,正跟着井水荡漾。
阿丑捂住自己的胎记,疼到直不起身。
他藏在垂丝柳后,看见他的尸体被捞了起来。
大少奶奶被段颖鸩带了出来,看见这惨状后,没说一句话就晕了过去。
那几日,阿丑耳边总是回响着两个字。
他站在灵棺前,大少奶奶跪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矮面铜盆,里面烧着往生纸钱,火光在男孩脸上拂动,他苍白的脸颊被照得忽明忽暗,他神情呆板麻木,只剩一双红肿的眼还在无意识地落泪。
手指抓起一旁的之前往铜盆里扔着,他嘴巴僵硬地张合,都在念着两个字。
永恩,是他在大雪天捡到的永恩,第一场雪送来了他,又带走了他。
大少奶奶从此一病不起,大夫来过许多个了,都治不好他,段老爷说要带他去看西医,他躺在床榻上,消瘦不已的脸颊晃了晃,他抓住了自己丈夫的手,声音孱弱干瘪。
他说,他死后想和大少爷葬在一起。
段老爷却没有听他的,他请了好多个先生来,想要引魂入身。可来过那么多个,都说大太太不是这儿的人,没有办法引来他的生魂。
阿丑忽然想起吕幸鱼和他说过的那个故事,难道那个所谓的玩家就是他吗?所以先生才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身无一长物,何处惹尘埃,所相皆空,清净亦为无。良辰美景,人生乐事,皆在另一个世界。
阿丑眼看着段老爷一日日变得疯魔起来,他供养着那一柄玉璧,求神拜佛都想再见一面。
他也想再见一次大少奶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早已物是人非,轮转台上,画出巨大的八卦状图,内外有极,黑白交织,供养着六道轮回,是以生魂之功过论处。
黑漆漆的墨点映在阿丑眼底,他呆呆地看着前方。
满头是血的永恩行走在生魂中,魂挤着魂。人头攒动,他们都想找个好位置,来世投一个富贵人家,再也不要经历上辈子的伤痛了。
可是人,都有七情六欲,无论是哪一种都会使人欲生欲死。
永恩流着血,在即将走入其中一道时,有人叫了他,他茫然抬头,赤河旁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
他眼泪大肆涌出,放弃了投胎,飞奔了过去。
阿丑看着他们父子团聚,大少爷蹲了下来,悄声和他说着话,离得太远,阿丑也听不清。
大少爷抬起手,手指拂过永恩额上的伤痕,他眉宇紧蹙着,说了句什么。
而后,阿丑便看见,站在赤河旁的两人直勾勾地朝他看来。
他听见大少爷说:“永恩,那就是下辈子的你,你要是不想母亲再受生离之苦,那就要记得我说的话。”
“喝了茶汤,忘了这辈子的母亲,下辈子一定要让你母亲毫无牵挂的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写得已经很明显了,你们真的没猜出来另一个玩家是谁吗
第292章 似水情柔(30)
阿丑死了。
胖丫急急忙忙赶到前院时, 彼时的吕幸鱼还在前院和段颖鸩他们吃饭,她端着鱼缸,吕幸鱼端着碗, 男孩探头往里看, 鱼已经浮了起来,鱼肚臃肿肥胖,在水面漂着, 鱼目灰白, 眼瞳阴翳, 平静地看着前方。
吕幸鱼盯着它的眼睛,手指扣紧了碗沿, 这是七年来, 男孩第一次正眼看它。
“死了就死了吧, 扔到祠堂前的荷花池里去。”段颖鸩说。
胖丫把目光转向了吕幸鱼, 男孩听见段颖鸩说话,像是才回神, 他偏过头,看着碗里, 动作滞涩地吃着饭。
旁边的小孩也看见了鱼缸里的死鱼, 他心口乱跳着, 时不时去看自己的母亲。
胖丫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即端着鱼缸准备出去。
往前走了几步,她蓦然回头,说:“老爷, 荷花池在昨日就已经结冰了,怕是扔不下去。”
“那就扔外面去,要过年了, 看着晦气。”段颖鸩淡淡道。
“好、好。”胖丫出去了。
一场雨,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天,荷花池都已经结冰,那场冬雪却始终飘不下来。
男孩低头,闷声扒着饭,段颖鸩放下筷子,看着他白净的侧脸,他眼皮垂着,睫毛耷拉下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吃慢点。”段颖鸩拿起手帕,倾身过去帮他擦了擦嘴角。
吕幸鱼动作僵住,他抬起眼,男人冲他露出个宽慰的笑,吕幸鱼张了张口,喉咙像是被卡住。
那条鱼死得十分突然,平常饿它个三五天,它也会生龙活虎的,怎么会在今天突然死了。
吕幸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夜深了,吕幸鱼被段颖鸩伺候着洗漱完就上了床,他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后看过去,段颖鸩端了碗热汤过来。
碗沿抵在男孩唇边,段颖鸩的面容在温吞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他说:“寒潮快到了,你身体不好,睡前喝一碗这个,以免受寒了。”
吕幸鱼看着他,乖乖张开嘴喝了。
喝了半碗,吕幸鱼就喝不下了,他唇瓣鲜艳,抓住男人的手腕,摇摇头:“不喝了不喝了。”
段颖鸩也没勉强他,把瓷碗搁置好,就脱衣服上床了。
吕幸鱼抿起唇,在他上来后,慢慢拱到了他身边去。男人察觉到,他笑了笑,单手扣住他腰肢,微一使力,就让吕幸鱼趴在了他身上。
吕幸鱼的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毛茸茸的发顶蹭着他,他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摸着他脑袋,“这么爱撒娇。”
吕幸鱼别扭地动了下,像是要以此来反抗一下他说的话。
“你在想什么?以前不都是你主动抱我的吗?”
“现在我是给你面子。”他不满道。
段颖鸩搂着他的身子,自己撑起来坐着,他说:“感谢大太太这么给我面子。”
吕幸鱼哼了哼,他脸蛋压在男人胸膛,神情颇为迟疑,“为什么还没有下雪呀,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都积了好厚一层雪了。”
段颖鸩扣在他腰上的手臂悄然收紧了,隔了许久,他才说:“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会下呀?我还得给阿丑过生日呢。”他小声说。
“急什么,恐怕他心里也不想过这个生日。”
吕幸鱼倏然抬起头,他瞪着男人,“你说什么呢,他怎么就不想过了,他肯定心里想着要和妈妈一起过的。”
段颖鸩叹了口气,他拢住吕幸鱼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说:“对不起,我说错了。”
吕幸鱼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老东西居然道歉了,他还是段颖鸩吗?
“对不起,让你们分离这么久,对不起,让你流了这么多泪。”他的手从男孩的头发,温柔地往下抚摸,一来一回,宽慰着他。
吕幸鱼咬着唇,眼眶湿热,胸腔里又闷又疼,他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鼻音尤为浓重:“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是我的宝宝呀,你不能在我面前说他坏话。”
“我已经嫁给你了,按理来说,他以后还要叫你父亲呢。”
“你对他好一点好不好?”
段颖鸩摸到他脸,果然湿漉漉的,他无奈地掐住男孩的腋下,让他往上坐了坐,果然,吕幸鱼又在哭,睫毛被泪水粘在一块儿,眼珠湿润明亮,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他凑过去,吻着他眼皮,“傻瓜。”
“为什么要骂我?”
“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吕幸鱼被他亲得眼皮不停地眨,他索性闭上眼了,湿红的唇肉翘得高高的。
他闭着眼,自然看不见段颖鸩此刻的神情,他只能感受到男人吻在他脸颊的触感,珍惜而疼爱,他说:“我没有义务对他好,他和我没有关系。”甚至和吕幸鱼都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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