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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贴着纪晟宴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在打架,快慢不一,咚咚咚咚,像两支在赛跑的鼓队。
纪晟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宋一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你搂我脖子了。”
“我没有。”宋一把手缩回来。他的手缩到一半,纪晟宴把他往上颠了颠,他又本能地搂了回去。搂得更紧了。
纪晟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一看到了。
因为他在这个人的脸上见过太多次这种笑容。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那种“你骗不了我”的、带着一丝宠溺的了然。
宋一低下头,把脸埋进纪晟宴的肩窝里。他不想让纪晟宴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眼睛哭红了,鼻子哭红了,脸烫得像发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像一个明明输了游戏却被对手悄悄放了水的小孩,又想赢,又不舍得赢,又想哭,又想笑。
第44章 那如果我一辈子不出去呢?
纪晟宴把宋一抱出了浴室,穿过卧室,走到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宋一的拖鞋在半路上掉了一只,纪晟宴没有停下来捡。
宋一的脚露在外面,脚趾冻得蜷了起来。走廊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在他光裸的脚踝上,凉飕飕的。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宋一从来没有进去过。他住在这里这么久,每天从这扇门前经过,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眼。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的,比他房间的门厚重很多。门把手上没有锁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色的密码面板,数字键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他问过纪晟宴“这扇门后面是什么”。纪晟宴说“储物间”。
他信了。因为他没有理由不信——谁会在一栋别墅里建密室?纪晟宴就会。
纪晟宴把他放下来,让他的脚踩在自己的脚背上,腾出一只手来输密码。宋一的脚踩在纪晟宴的皮鞋上,脚底板能感觉到鞋面的温度——凉的,但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捂热。
密码是六位数。纪晟宴输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停顿一下,好像在等宋一记住,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让他知道。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上装着通风口,呼呼地往里送风,送来的是外面花园里栀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和房间里冷冰冰的气氛不太搭。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单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的折角和军事化管理的酒店一样,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有一张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有一把椅子,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油画,不是水彩,而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扇窗,窗外是山,山上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个人影,小小的,看不太清楚是谁。笔触很细腻,线条很流畅,不是机器印的,是手画的。
宋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这是你画的?”
“嗯。”
“你什么时候画的?”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弯腰捡起宋一掉在走廊里的那只拖鞋,走回来,蹲下去,把拖鞋套在宋一的脚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仪式。他的手指碰到宋一的脚踝,冰凉的,宋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抬起手,看着宋一的眼睛。
“冷吗?”他问。
宋一摇了摇头。
纪晟宴的手在宋一的脚踝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什么时候画的?”宋一又问了一遍。他蹲在宋一面前,低着头,看着宋一的拖鞋。那只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是纪晟宴给他买的,和他的那双是情侣款——虽然纪晟宴从不承认,说他只是随手拿的,碰巧是同一个款式。
“你住进来的第一天。”纪晟宴说,“那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睡不着。我想,这个人迟早会走的。他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属于这里。他迟早会找到回家的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在你还在这里的时候,我得画一张你走之后我可以看的东西。”
宋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我的房间。”他指着画上那扇窗,“你画的是我的房间。”
“窗外的景是我编的。”纪晟宴站起身,走到画前,伸出手指,顺着画上那道山脉的轮廓慢慢地描,“你房间的窗户外是花园,没有山,没有松树,没有人。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从你的窗户看到这些。”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宋一。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宋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湿润的、明亮的、脆弱的。
“好了。”纪晟宴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在会议室里说“会议到此结束”,“现在你知道了。这扇门后面不是什么储物间。是你的笼子。”他说“你的笼子”的时候,声音没有颤抖。但宋一看到他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身后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宋一站在房间中央,光着脚踩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趾蜷了蜷。他看着纪晟宴,纪晟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你要把我关起来?”宋一问。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很小,银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咬死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安静的、隔音的房间里,它像一声钟响,在四壁间来回反弹,久久不散。
宋一走过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推,用上了全身的力气,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转过身,看着纪晟宴。
他的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太不听话了,而纪晟宴太想保护他了。当“太想保护”和“太不听话”撞在一起,总有一方要先认输。
纪晟宴没有认输。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把宋一锁起来。
“纪晟宴,你在囚禁我。”宋一的声音很平。
“我在保护你。”纪晟宴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把别人关起来的人。
“保护我?”宋一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门,“把我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这叫囚禁。”
“叫什么不重要。”纪晟宴看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里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重要的是,你不会再伤害自己。”
“我没有在伤害自己——”
“你有。”纪晟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震得墙上的画框轻轻晃动,“你站在镜子前,掐着自己的脖子,血流得到处都是。你对我说‘我不在乎’。你不在乎你的身体,不在乎你的命。你只在乎——回家。”
他咬住“回家”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碎玻璃。
宋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家?”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最近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害怕、躲闪、心动——是那种在告别的人看人的眼神。你看我像在看我最后一眼。”
宋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纪晟宴面前哭过多少次了,但每一次哭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了解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潜台词,了解他心里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被一个人这样了解,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你不需要解释自己。不幸的是,你无处可藏。
“纪晟宴,”宋一说,“你放我出去。”
“不。”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能。”纪晟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家,我的房子,我建的房间。你是我的——助理。你住在我家,穿我的衣服,吃我做的饭。我把你关起来,合法。因为你在自残,我有义务保护你。”
宋一瞪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词。因为纪晟宴说得对,他现在确实在自残。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不管他的苦衷是什么,他在伤害自己。这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你要关我多久?”宋一的声音带上了鼻音。
“关到你不伤害自己为止。”
“那要关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十年?”
纪晟宴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宋一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他的指尖碰到宋一的耳廓,冰凉的,宋一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慢慢收了回去。
“多久都行。”他说,“你有本事恨我一辈子,我就关你一辈子。”
第一天。
宋一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外面是几点。房间里没有窗户,看不到天亮,看不到天黑。只有通风口里送来的栀子花味,和头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裂缝都没有。他的脖子贴了新的抑制贴——不知道是谁给他贴的,大概是他在他睡着的时候。纱布很干净,白色的,没有血渍。伤口已经被清理过了,涂了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草本植物的苦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雪松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留下的痕迹。
是纪晟宴的枕头。他从主卧搬来的。宋一抱着枕头,蜷起身体,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团。
门开了。纪晟宴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杯温水。粥是小米南瓜粥,橘黄色的,冒着热气。鸡蛋剥得很完整,光溜溜的,像一颗玉。温水用玻璃杯装着,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宋一一眼,没有说话。宋一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着纪晟宴把粥从托盘里端出来,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到桌边。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者说,在拖延一件他不想面对的事。
“吃饭。”纪晟宴说。
“不饿。”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不饿。”
纪晟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宋一的身体微微倾斜,朝他那边滑过去了一点。他伸出手,握住宋一的手腕,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枕头上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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