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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渡蹲下来,看椅子的腿。椅腿和地面之间没有缝隙,是连在一起的。木头和白色的地毯长在一起了,分不清哪里是椅子,哪里是地毯。他用手摸了摸椅腿和地毯的连接处,是软的,像肉。
“你等一下。”沈夜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怨念剪刀,SS级。刀刃上的锈迹在白色的光中看起来很旧。他把剪刀插进椅腿和地毯的连接处。刀尖穿过连接处,像穿过一层水雾。连接处在刀尖周围裂开了。裂缝顺着椅腿向下蔓延,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网碎了,椅腿松了。
他把剪刀放回口袋,扶着椅背,把椅子往后拉。椅子动了。从地毯上被拉起来了,椅腿上的裂缝合上了,恢复了完整。他扶着椅子,把它转了一个方向。椅子上的裴不在坐着,脚在地毯上划了两道浅浅的印子。
“你把我拔出来了。”他说。
“拔出来了。你可以走了。”
裴不在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脚踩在地毯上,站得很稳。他转了转脚踝,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他的身体在适应,适应站起来的感觉。
“你坐了多少年了?”沈夜渡问。
“不记得了。椅子是暖的,坐着不冷。坐着坐着,就不想动了。你把椅子拔起来,我就动了。”
沈夜渡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了的椅子。椅子在地毯上站着,椅背上刻着一个字——“渡”。和他戒指上的字一样。他走过去,把椅子扶正,面朝来时的方向。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不在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雾淡了一些。远处出现了第三把椅子。比前两把都大,像一把扶手椅,灰色的布面,靠背很高。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很短。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很粗,指甲很厚。
沈夜渡走过去,绕到椅子前面。那人抬起头。他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老了很多。眼角有皱纹,嘴角有细纹,皮肤松弛了。他穿着灰色的外套,和之前那栋房子里的老人一样的衣服。
“你来了。”他说。
“你是谁?”
“我是以后的你。你见过我了,在房子里。那时候我在煮水。现在我在坐椅子。水烧开了,茶泡好了。我喝完了。现在我不渴了。”
沈夜渡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点,金色的,很暗。光点不转了,不动了。
“你等了多久?”沈夜渡问。
“等了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手皱了,等到脚麻了。你来了,我就不用等了。”
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颗种子,褐色的,有纹路。和沈夜渡在墙根下捡到的那颗一样。
“你拿着。”他说。
沈夜渡接过种子。种子是温的,和他体温一样。他把它放进口袋。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你走吧。”以后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他走到沈夜渡身后,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
沈夜渡没有回头。他走了。裴不在跟在他旁边。
雾散开了。白色的地毯延伸到远处,远处有一扇门。白色的,有门把手。他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他的院子。树还在,草还在,风还在。太阳在头顶正上方,是正午。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灰色的扣子。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七十四章 完
第173章 风停了
沈夜渡站在院子里,脚踩着草地。草是软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是温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树根连在一起。树的影子在草地上,他的影子在草地上,两个影子在树根的位置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树的,哪一条是他自己的。影子没有断开,边缘互相渗透,像两片水渍在纸上晕开之后合并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开了。
那个女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的扣子攥得很紧。她看着沈夜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裴不在。目光在裴不在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扣子,把扣子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塑料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上面刻了一下,没有刻穿,只留下一条白线。
“你把它还给我了。”她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刚才还给我的时候,我没接。现在你回来了,我收了。”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灰色的扣子,递过去。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她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微凉,像是刚刚握过一块温的石头,拿开之后温度正慢慢散去的凉。她把扣子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和另一颗扣子放在一起。两颗灰色的扣子并排躺着,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尺寸,只是其中一颗上面有线头,另一颗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起攥进手心。
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很轻,很快就远了。院门口空了,只有门槛还在,不高,一步就能跨过去。
沈夜渡在门槛上坐下来。木头的门槛被太阳晒得温热,坐着不凉。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草地上。照片放在最左边,纸条放在旁边,珠子放在纸条旁边,剪刀放在珠子旁边,镜子放在剪刀旁边,卡牌放在镜子旁边,布条放在卡牌旁边,碎片放在布条旁边,戒指放在碎片旁边,书放在戒指旁边,两枚硬币放在书旁边,一颗珠子放在硬币旁边,一颗牙放在珠子旁边,又一颗珠子放在牙旁边,种子放在珠子旁边,扣子放在种子旁边。他数了一遍,十七样东西。草地上排了长长的一排,从这头到那头。
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其中一张纸条吹了起来,卷了半个圈,又落回原位。他伸手把纸条压住,放在照片和珠子之间。
“你在看什么?”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在看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记得是从哪里来的。照片是红绫公寓的,纸条是第七病区的,珠子是镜中学院的,剪刀是血色游轮的。其他的都是后来捡到的。一件一件,都记得。”
“记得就好。”
沈夜渡伸出手,拿起最左边那张照片。照片是空白的,背面也是空白的。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放回草地上。又拿起那张纸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曲,折痕处磨白了。上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37床不是病人。37床是一扇门。”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不一样。这次看的时候,字迹边缘的毛刺像是少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摸平了。他放下纸条,拿起珠子。珠子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旋转,很慢。光里没有人的轮廓,只有光本身。
“珠子空了。”沈夜渡说。
“空了。里面的人出去了。”
他把珠子放回草地上。拿起剪刀,刀刃上的锈迹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旧,像一根枯枝。缺口的月牙形还在,凹陷处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他用手摸了摸那块血迹,血迹是干的,硬的,像一小块树脂。他放下剪刀。拿起镜子,镜面朝上,映出了天空,云在镜子里慢慢地飘。他翻过来,背面有字——“你在镜子里看到我了。”字还在。他把镜子放在草地上。拿起卡牌,金属的,边缘锋利。刻着“204781。”他把卡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此卡为玩家身份凭证。不可遗失。不可转让。死亡后自动销毁。”他把卡牌放下。
他拿起布条。两根,红色的,旧的。边缘起毛了。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拿起碎片,白色的,边缘锋利。碎片上的血迹是褐色的,不鲜艳了。他拿起戒指,金色的,很细。戒指上刻着一个“渡”字。他把它戴回手指上。拿起书,翻开第一页——“204781。沈夜渡。第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204781。沈夜渡。第五十七天。”他合上书。拿起硬币,两枚,塑料的,白色的。一枚写着“出口”,一枚写着“来处”。他拿起那颗珠子,上面刻着“根”。拿起那颗牙,很小,白白的。拿起另一颗珠子,刻着“末”。拿起种子,褐色的。拿起扣子,灰色的。
所有的东西都看完了。他坐在门槛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你打算怎么办?”裴不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收起来。”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口袋。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两颗珠子、牙、种子、扣子。十七样东西,全部放回了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进院子,走到树下。树叶还在沙沙响,但声音在变小。不是渐渐变小的,是阶梯式地变小。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调低音量。风还在吹,但树叶的响声越来越轻。最后,树叶不动了。风停了。
沈夜渡站在树下,四周没有了声音。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六十次一分钟。听到裴不在的心跳,六十次一分钟。两个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跳着,像两条并排的河流。
“风停了。”沈夜渡说。
“停了。”裴不在说。
“风停了,树叶就不响了。”
他们站在树下,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
第174章 完结篇
沈夜渡在树下站了很久。风停了之后,院子里的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树叶一动不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也不动了。时间在风停的一瞬间凝固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站着。
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声也很轻,但沈夜渡能听到,因为频率是一样的。两个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跳着,像两个人并排走着,步伐一致。
沈夜渡开口了。“你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裴不在说。“风停了,声音就没了。”
沈夜渡转过身,面对院门口。门槛还在,不高,一步就能跨过去。门外那条泥巴路还在,通向远处,看不到尽头。路的尽头是一片白色的光,很亮,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裴不在问。
“看到了路。路的尽头有光。光很亮,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那是出口。”
沈夜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那枚戒指还在,金色的,“渡”字朝上。他转了转戒指,戒指在他的手指上滑了一下,卡在指节下面。他摸了摸戒指的表面,是光滑的。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些东西。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两颗珠子、牙、种子、扣子。十七样东西,一件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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