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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不在适时伸出一只手,搭在柜子侧面。
柜子自己动了。
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平滑地移到了一边,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拉环。
铁制,有些生锈了,嵌在了一个正方形的凹槽里。凹槽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像是血的痕迹。
沈夜渡握住拉环,往上拉。
地面纹丝不动。
裴不在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来,轻轻把手覆在他握着拉环的手上。那只手很冷,接近冰点的温度。但那只手很有力,五根手指收紧的时候,沈夜渡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两个人一起用力。
地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咔——”,,然后整块地面开始松动,水泥板被缓缓掀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洞口里涌出一股风。
热的。和之前从窗户缝隙里吹出来的热风一样,夹杂着焦糊味和另一种更浓烈的、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气味。
恐惧是有气味的。沈夜渡以前不信,但在这个洞口面前,他信了。那股气味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涌出来的,他的身体在闻到这股风之前就已经开始分泌肾上腺素,心跳加快,瞳孔放大,肌肉绷紧。身体比大脑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
洞口的下面是一道楼梯。
很窄的木质楼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楼梯的扶手上系着红色的布条,每隔三级系一根,布条在热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排排小小的旗帜,指引着向下的路。
沈夜渡第一个下去。
木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在呻吟。台阶的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他的手扶着墙壁,墙面上也有那样的滑腻物质,摸起来像是分泌物。
走了二十三级台阶之后,脚才踩到了平地。
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厚重得多,很闷热,焦糊味也更重,甚至有些呛人。
沈夜渡揉了揉眼睛,视野清晰之后,看到了地下室的全貌。
这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大概三十平米。四个角落各有一扇门,门上贴着门牌——D1、D2、D3、D4。
D1的门上贴着一张张小红的照片,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红绫公寓门口,笑得很自然,看上去就非常快乐。
但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2009年5月2日,最后一张照片。”
D2的门板上只刻着一个日期——2009年5月3日,张小红的失踪日期。
D3的门上什么都没有,但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指纹,还不止一个人。沈夜渡把手电筒凑近了一些——指纹上还有没完全干透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D4的门是开着的。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老式白炽灯发出的光。光里有影子在晃动,一个成年人的影子和一个小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在拥抱。
沈夜渡走到D4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洒出来,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床上坐着两个人。
李秀芬和王德贵。
李秀芬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表情平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困惑,看起来就像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着电视节目开始。
而王德贵坐在她旁边,姿态完全不同。他的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动,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到。
沈夜渡走近了一些。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王德贵一直在重复念叨着这句话。
沈夜渡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王德贵是一副魂不守舍的、空洞的、被抽空了的样子。现在他的脸上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恐惧。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小,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了,嘴角有白色的沫子。
他看着沈夜渡,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救……”
话没说完,他的嘴闭上了。嘴角开始一点一点上扬,像一个被人从两边拉起来的木偶。
他在笑。
沈夜渡看到了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东西在熄灭。
李秀芬转过头来,看着沈夜渡。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
是空的。
和101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又轻又甜:
“妈妈终于来了。”
台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沈夜渡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李秀芬站在床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发卡,发卡的尖端扎进了自己的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而王德贵不见了。
床前的地面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着的人。
沈夜渡站在D4门口,没有进去。
裴不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近:
“你不是要查小绫的死亡真相吗?”
沈夜渡没有回头。
“真相就是——她没死。”
裴不在说:“她一直在长。”
沈夜渡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人形的黑色液体。液体的表面在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个细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妈妈。
沈夜渡闭上眼睛,把脑子里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小绫死了,但她的尸体一直在长。脚长大了,鞋子穿不下了。身体长大了,红裙子穿不下了。
但红绫公寓没有死过一个叫小绫的女孩。死的是别的东西,只是披着小绫的皮。
第19章 她一直在长
李秀芬站在床上,手心的血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沈夜渡的瞳孔骤缩,李秀芬嘴角咧开的弧度已经不像是人类,像是被人从两边同时撕开。
房间里那盏台灯又灭了。
沈夜渡没有动,黑暗中他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他身后是裴不在,那个人的呼吸轻到几乎没有,他面前是李秀芬,呼吸急促而紊乱,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但这间房间里还有第三个呼吸声,很轻,很慢,沈夜渡汗毛直竖。
那个声音来自床底下。
沈夜渡又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裴不在的胸口,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床底下是什么?”沈夜渡压低声音问。
裴不在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和戏谑:“你猜。”
沈夜渡的心下稍安,看裴不在的这个反应,问题应该不是太大。
台灯亮了。
光线比之前暗了很多,灯罩上蒙了一层黑红色的东西,像是被血雾喷过。灯光的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暗红,把整间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
床单垂下来,遮住了床底。但床单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婴儿在子宫里伸懒腰。床单被撑起来一个鼓包,鼓包在床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从右边移回左边。
它在找位置。
沈夜渡低头观察床单下面的轮廓,不大,大概三四岁小孩的大小,蜷缩着,四肢的关节弯向不该弯的方向。它的头很大,大到了不正常的比例,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头安在了幼儿的身体上。
床单被掀开了一角,裴不在按着沈夜渡的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几步。
一只小手从床底下伸出来,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很长,卷曲着,像鸟类的爪子。手指的数量——沈夜渡眼神一凝,数了一下,七根。多出来的两根长在小指的外侧,更细更短,像两截没发育完全的树枝。
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抓住了李秀芬垂下来的裙角。
李秀芬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她的头抬起来,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五官。她的表情慢慢变得安详起来,带着些许轻松和释然。眼睛里倒映出台灯的红光,像两个小小的火把在烧。
她松开手,红色发卡从掌心掉下来。发卡的尖端沾着她的血,在床单上拖出一道弯曲的红线。
那只从床底下伸出来的手抓住了发卡。
七根手指合拢,把发卡攥在掌心。发卡的尖端刺进了它的皮肤,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它要出来了。”裴不在的声音紧绷了一些,沈夜渡听着觉得他还是那么欠揍。
“小绫?”
“她的影子,影子长了十五年,长出了自己的形状。”
沈夜渡盯着那只手。七根手指攥着发卡,指甲在发卡表面刮出“咔咔”的声音——和他第一天在楼梯间听到的一模一样。
“小绫在哪里?”
“她一直在你身边,从你进到这个副本的第一秒起。”
那个布娃娃!
布娃娃肚子里塞的棉花是黑色的。
沈夜渡转身往外走,裴不在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东西,也跟上了沈夜渡。
沈夜渡快步穿过地下室,踩上木楼梯。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剧烈的声响,像是木头内部的纤维正在一根根断裂。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到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裴不在停在了楼梯下方。暗红色的光从D4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是用血画出来的。他抬头看着沈夜渡,嘴唇动了一下。
沈夜渡没看清他说了什么。
他转身推开水泥板,钻出洞口。
走廊里一片漆黑。宵禁前的最后十分钟,公寓像是提前进入了休眠状态。连安全出口指示灯都灭了,只有沈夜渡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跑。
四楼走廊。404的门开着——他走的时候没关,现在门开的角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冲进卧室。
床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布娃娃。
这个布娃娃更大,大概一米高,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它的脸是圆珠笔画上去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涂鸦。两个圆圈是眼睛,一条弧线是嘴巴。嘴巴的弧线两头向上翘。
布娃娃的腿上放着一张纸。
沈夜渡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是那张照片,他第一次从401门缝里抽出来的那张,照片上小绫的脸五官清晰,表情清楚。她站在红绫公寓门口,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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