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回走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脚步声在37床门口停了。
沈夜渡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到像是真的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在黑暗中盯着门的方向。
观察窗外有一张脸。
白色的脸,在黑暗中几乎能发光。五官是模糊的,看不清眼睛、鼻子、嘴的位置。但那张脸的轮廓沈夜渡认识——小孩子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脸贴在观察窗上,贴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整栋楼都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沈夜渡根本不可能听到。
“哥哥。”
沈夜渡没有回答。规则第八条——如果你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立刻回答。先确认声音的来源。
“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那张脸从观察窗前移开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不是往走廊两端走,是往门的方向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脚尖着地变成了脚跟着地,从小孩的脚步声变成了成年人的脚步声。
门没有开,但脚步声穿过了门。
有人站在他的床边。
沈夜渡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控制住了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裴不在的呼吸节奏对齐。二十秒一次呼吸,十秒一次心跳。他的身体在裴不在的节奏里慢慢冷却下来,心跳变慢了,体温降低了,连意识都变得模糊了。
床边的人站了大概一分钟,冰冷的气息缠绕住他的手腕,让人觉得十分难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穿过门,走进走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沈夜渡睁开眼。
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指掐出来的。痕迹的形状和检查室镜子里那道疤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熄灯后的第七病区,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还在呼吸的坟墓。而他是这个坟墓里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沈夜渡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道红痕像是一个对活人做的标记,显眼得让他有些不安。
第39章 活动室
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沈夜渡觉得自己才眯着不久,就又被吵醒。没听到里面的回应,外面的砸门声愈发急促,他现在有些理解那些有起床气的人了。睁开眼,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惨白的光线从门缝下面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些,从粉红变成了暗红,像一条刚结痂的伤口。
“37床,活动时间。”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孙医生,更年轻,带着一种机械式的、每天重复同一句话的疲惫,“下午三点到四点。二楼活动室。不去的人会在病历上记一笔。”
沈夜渡坐起来。手背上的印记是浅灰色的,裴不在的心跳还是十秒一次,慢得像一具放在冷藏柜里的尸体,这有些不正常,这个副本他的出现时间太少了。把脚塞进塑料拖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这具身体在纯白空间里休息太久,关节液还没完全润滑开。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里面的水是干净的,透明,没有味道。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感觉到水温和口腔的温度几乎一样——不凉不烫。他把水吐回杯子里,水面漂着几根白色的线头,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前后左右观察了几分钟,确认只是普通线头之后,才放下搪瓷杯出了门。
二楼活动室在楼梯口的右手边。门是开着的,门框上贴着一张粉色的纸,纸上用彩色笔画了一些花和气球,中间写着“开心每一天”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像小孩的手笔。沈夜渡站在门口往里看——活动室很大,大概六十平米,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书架上的书很少,大部分是空的。中间有几张方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有咖啡色的圆形水渍。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旁边堆着几盒录像带,盒子上的封面已经褪色了,看不清图案。
活动室里已经有人了。不多,七八个,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书。他们只是坐着,面朝不同的方向,目光涣散地盯着某个点,像一台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沈夜渡走进活动室,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来。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苏晚,也没有看到林小满。42床的方棠也不在。活动室里的人他都不认识——或者说,他认不出他们是不是玩家。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所有人的姿势都一样,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病号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灰色,棉质,左胸口绣着“37”。在活动室里,这个编号就是他的名字。没有人会叫他沈夜渡,没有人知道他叫沈夜渡。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零三分。
活动室的门关上了。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响,沈夜渡盯着活动室的门,半晌没有动作,这门很显然是自己关上的,凭人力应该打不开。他想着事情短暂入了神,没注意自己已经盯着门好一会。
“活动期间不能出去。”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沈夜渡转头——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一块被揉皱的布。他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的腿看起来比正常人的细了一圈。“这是规矩。三点到四点,所有人都在这里面。不到四点,门不会开。”
“你是谁?”沈夜渡问。
“19床。”光头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毯子,声音格外低沉,“不过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谁不重要。”
沈夜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正常四十岁的人多了太多,像是被人在短时间内快速老化过。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这栋楼里的人这么麻木。
沈夜渡没怎么思考,轻声问道,“你是玩家。”
光头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腰。
“你来这里多久了?”沈夜渡换了一个问题。
“不记得了。”他说,“时间在这栋楼里没有意义。但我记得一件事——我刚来的时候,活动室里没有镜子。有一天早上醒来,墙上多了两面镜子。”他用下巴指了指活动室北面的墙。沈夜渡顺着看过去——两面长方形的镜子,并排挂在墙上,镜面擦得很干净,在日光灯下反着冷白色的光。
“镜子出现的那天,”光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个人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他坐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的脸开始变成另一个人的脸。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他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他的床上躺着一个新人。新人穿着他的病号服,睡在他的枕头上,用他的杯子喝水。但那个新人不是他,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色外套,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黑眼圈。和检查室里那面镜子不同,这面镜子里的他没有变瘦,手腕上没有疤,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镜子里的他,眨眼的频率比真实的他慢。他故意眨了一下眼,真实的自己眨眼的速度是正常的,但镜子里的那个“他”在眨眼之后,隔了大概半秒才跟着眨。
不是同步的。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一个在模仿他的东西。
沈夜渡后退了一步。镜子里的“他”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是沈夜渡做的——他的头是正的。但镜子里的他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
沈夜渡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他不想在活动室里使用卡牌——这里人太多,他不知道哪些是玩家、哪些是NPC、哪些是别的什么东西。他需要先找到苏晚和林小满。
第40章 病历
活动室的门锁又响了一声,门被推开了。沈夜渡对这个门又多了一点了解,这样看来,活动室是单向的。
苏晚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病号服,不是灰色外套,是她自己的衣服。在所有人穿着统一制服的活动室里,她像一个贴错了地方的海报,醒目得刺眼。她的眼镜歪了,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有一条很长的撕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
“你怎么进来的?”沈夜渡走过去。
“走进来的。”苏晚的声音有点喘,但语速很快,“门没锁。我一直不知道活动室的门是锁着的,但刚才我推了一下就开了。你的门锁了吗?”
沈夜渡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门。门关着,但门锁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裂缝,像是有人从外面用什么东西撬过。
“林小满呢?”
苏晚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一张四楼的平面图。她在37床和42床的位置画了圈,然后在二楼活动室的位置打了个问号。“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今天早上。六点起床的时候,他从他的房间出来,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去了一楼食堂。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沈夜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十一分。距离活动结束还有四十九分钟。
“他的床位是多少?”
“17床。三楼。”
沈夜渡转身往门口走。苏晚拉住他的袖子。
“活动时间不能出去。规则没有写,但这是这栋楼的规矩。你出去的话——”
“规则没有写的东西,不算规则。”沈夜渡甩开她的手,走到门口,推门。和他预想的一样,这时候的门可以打开。走廊里的日光灯亮着,地面上的水磨石反着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苏晚的脚步声,她在跟着他。
三楼走廊的格局和四楼一模一样。两侧的铁门,门上的观察窗,窗玻璃上的灰。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比四楼凉一些,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的味道。
17床在走廊的中段。门是关着的。沈夜渡把眼睛凑到观察窗前,往里看。
房间里有人。坐在床上,面朝窗户。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灰色的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夜渡认识那个坐姿——后背微微弓着,肩膀向内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是林小满。
沈夜渡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的空气比走廊里更凉。窗户开着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外面的空气——窗户外面是虚无,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那条缝里透出的是一种干燥的、像沙漠里的风一样的热,热得让人口干舌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