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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玩家’这个词。”她捂着嘴压抑不住兴奋,但语气也很轻很缓,像是怕惊走了什么东西,“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沈夜渡没有否认。
方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步态很奇怪,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每一步的长度完全相等。
“上一个从外面来的人,”她压低声音,“是那个老头。他在检查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之后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以为自己真的是这里的病人,以为自己是那个每天晚上都会哭的老头。他被治好了。”
“治好了什么?”
方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在她的瞳孔里留下一道短暂的白色残影。
“治好了他是他自己的记忆。”
第37章 检查室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节奏一致,和沈夜渡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走廊的两端同时传来,像两堵墙在向中间合拢,巨大的压抑感逼迫而来,压得人几乎要窒息。
方棠退回了42床的房间,她很害怕,动作也不敢太大,所以只是轻轻地关上了门,透过观察窗向外看了一眼,便很快退回到床上坐好。
沈夜渡转身往37床走。按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有些着急,但他的步子依然不快不慢,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被那些皮鞋声淹没了。他走到37床门口的时候,走廊两端的脚步声同时停住,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混着消毒水味席卷而来,沈夜渡也停下了脚步,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男人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三支笔,红蓝黑,和孙医生一样。女人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是普通剪刀,是那种手术室用的弯头剪,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这时候的剪刀不太像治病救人的道具,而更像是一种杀人凶器。
“37床。”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孙医生说你要去做例行检查。请跟我们走。”
沈夜渡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刀刃上有很多又稠又黏的液体,在刀刃的边缘凝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珠子,几乎是要坐实凶器的身份。
沈夜渡眯了眯眼,看清楚了剪刀上的液体,声音格外平淡,“现在?”
“现在。”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故事,“检查室只在一楼。”
沈夜渡跟着他们走。经过41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衣柜门。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光已经灭了,衣柜里一片漆黑。但门缝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足够一只手伸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楼的走廊比四楼宽敞,天花板更高,日光灯也更多,但沈夜渡隐隐觉得,这里比四楼待起来还要让人难受。墙上贴着一些海报,内容是关于心理健康的知识普及,用了很多暖色调的插图和圆润的字体,看起来很温馨。但海报的边缘都卷起来了,有些被撕掉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灰色的墙面。
这里给人的感觉相当矛盾,表面看上去宽敞明亮,内里又陈旧不堪,差别大到像是两个年代的东西。
检查室在走廊的最深处。门是白色的,比普通的门宽一倍,门的上方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灯是灭的。门旁边有一个塑料架子,架子上插着一叠表格,最上面一张写着“检查记录”四个字。沈夜渡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字迹潦草,是那些字根本不是汉字。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符号,歪歪扭扭地排列在格子里,每一个都不一样,但每一个都让人看了之后不想再看第二遍。
女人推开门。
检查室很大,至少五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张检查床,床的上方有一盏无影灯。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面镜子都擦得非常干净,哪怕是最严重的洁癖患者都挑不出来毛病。
沈夜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灰色外套,蓝色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黑眼圈。但镜子里的他比真实的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像是一个病了很长时间的人。镜子里的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前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过。
沈夜渡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一切正常。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他正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他正在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那道疤,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欣赏一样东西。然后镜子里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外面的他。
两个人对视。
镜子里的他开口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沈夜渡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门关上了。
男人和女人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女人手里的剪刀在无影灯的光线下转了一个角度,刀刃上反射出一小块镜子的影像——那一小块影像里,沈夜渡正躺在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血从疤痕里流出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红色。
这样恐怖的影像,却反而有些熟悉感,目前他也不知道是被副本影响,还是真的经历过这些事情,恐怕只有了解了这个副本才能知道真相。
“37床,请躺到检查床上来。”男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例行检查很快。不会疼。”
沈夜渡没有动。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剪刀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指向沈夜渡的方向。
“不配合检查的病人,”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会被转入特殊治疗程序。”
沈夜渡的脑子里闪过卡牌背面的那行字——“治疗结束后,你将不再是原来的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怨念剪刀的卡牌。深绿色的卡面,生锈的剪刀图案,刀刃上那滴血在无影灯的光线下看起来像是在流动。卡牌的边缘开始发烫,但沈夜渡并没有动它——是卡牌自己在回应这间房间里的某种东西。
女人停下来了。
她盯着沈夜渡手里的卡牌,口罩上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是什么?”她问。
沈夜渡没有回答。他把卡牌攥在手心,拇指按在卡面的剪刀图案上。卡牌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检查室里的镜子开始起雾。从边缘开始,一层白色的雾气缓慢地覆盖了所有的镜面,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在玻璃上呵气。雾气越来越厚,厚到镜子里的影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色。
无影灯突然亮了。刺目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得沈夜渡不得不闭上眼睛。白光的强度在增加,透过眼皮能看到一片明亮的红色——那是他自己血液的颜色。
第38章 怨念剪刀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检查室里传来的,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裴不在的心跳从十秒一次加速到了一秒一次,快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发动机。心跳的声音不是“咚咚咚”,是“嗡——”的一声长鸣,像一个音叉被敲响之后持续振动。
沈夜渡睁开眼。
检查室里的镜子全碎了。从里面开始碎裂,和红绫公寓里那些镜子碎的方式一模一样。镜子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沈夜渡躺在病床上的画面,有的映着裴不在站在走廊里的画面,有的映着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门开着,一道人影都没有,这个检查室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其他人。
沈夜渡走出检查室,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全灭了。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绿色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指示灯下面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
她没有看他。面朝墙壁,脚跟微微踮起,脚尖着地。她的站姿和红绫公寓一楼大门口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但她的裙子是白色的,只是白裙子的下摆有深色的污渍,一片一片的,像干涸了很久的血。
沈夜渡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他走过走廊,走上楼梯,回到四楼。经过41床的时候,那扇衣柜门完全敞开了。衣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内壁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头发,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栋楼前面笑。楼的样子沈夜渡认识——红绫公寓。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用指甲刻的:
“张小红。2009年5月2日。”
她来这里了。张小红在跳楼之前,在这栋楼里待过。第七病区不是精神病院,而是一个用来“治疗”那些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的地方。
沈夜渡把照片放回衣柜,回到37床。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的印记又变成了黑色。
怨念剪刀还在他手心里。卡面上的图案变了。剪刀的刀刃上多了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已使用。剩余次数:0/1。”
在检查室里,在他攥着卡牌、镜子起雾、无影灯亮起的那几秒钟里,这张卡牌自己启动了。它剪断了什么东西。剪断了什么?
沈夜渡闭上眼睛,他的天赋很特殊,特殊到他没有可以参考的地方,所以卡牌自启暂时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和“治疗”相关的东西,都非常危险。张小红,或许就是因为接受了“治疗”才变成后面的样子。
裴不在的心跳回到了十秒一次。缓慢的,稳定的,像一台永不停止的节拍器。但在心跳和心跳之间,在那些漫长的十秒间隔里,有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裴不在在他身体里呼吸。
十秒一次心跳。二十秒一次呼吸。
他在睡觉。
刚刚,或许也有裴不在的帮助。
沈夜渡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他的胸腔在微微起伏,但起伏的方式和他自己的呼吸完全不同。两种节奏在同一个身体里并行,像两条互不干扰的河流。
胸腔里蔓延开一阵暖意,和手掌的温度贴合在一起。
灯,灭了。
整个四楼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沈夜渡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天花板上有水渍,像一个躺着的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小,像是小孩子的脚。听着很像脚尖先着地,像一个人在踮着脚走路。脚步声从走廊的一端开始,经过41床、42床、37床,没有停,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然后折返,又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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