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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五道红痕还在,只是颜色更深了,边缘肿起来,像五条红蜈蚣趴在皮肤上。
“然后呢?”
“然后有一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走到你面前,把你手上的血擦掉了。用他自己的袖子。袖子本来是白色的,擦完变成红的。”林小满眨了一下眼,“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心脏里那个。他比你心脏里那个高,比你心脏里那个老,但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看清脸了?”
“没有。背对着我。但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白大褂口袋里有三支笔。红蓝黑。”
沈夜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孙医生。
孙医生从镜子里走出来,擦掉了他的血。
但为什么林小满会觉得有裴不在的气息,裴不在和孙医生之前接触过吗?
林小满坐起来,把帽子拉好,盖住眉毛。动作比之前慢,每一个动作都像需要先想一想才能执行。手碰到帽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上的青色褪了,恢复成了正常的粉红色。
“几点了?”他问。
“不知道。大概四五点。天没亮。”
“我要去一趟三楼。”林小满掀开被子,“17床。有东西落在那里。”
沈夜渡站起来,挡在他面前。“17床现在不是你。是一个女人。”
林小满表情坚定。看了沈夜渡一眼,绕过他,走向门口。
“我知道。”他说,“但是她是我奶奶,我......对不起,不得不去,但我保证,她不会伤害我们的!”
苏晚站起来挡门口。她的动作比林小满快得多,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小满停下来。
“李秀英。”他的声音有些悲伤还有些期许,“我十二岁的时候她走丢了。从家里走出去的,穿拖鞋,没带手机,没带钱包。我爸妈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但我一直在找。”这孩子的眼睛这时候亮的惊人。
沈夜渡想起17床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皮肤松,嘴角往下耷。不是老人。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奶奶,至少该五六十岁。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五。
“你奶奶走丢时多大?”沈夜渡问。
林小满低下头。帽子遮住眼睛,遮不住下巴。下巴在抖。
“四十三。”
苏晚的笔尖停在纸上。四十三岁的女人,在第七病区看起来像四十岁。时间在这栋楼里不是没意义——只是走得比外面慢。林小满找了四年,奶奶在这栋楼里只过了不到一年。
“我跟你去。”沈夜渡眯了眯眼,示意苏晚让开,苏晚快速整理好笔记本和笔,很快也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重要信息。
三个人走出37床。走廊绿光比之前暗了,安全出口灯泡像快烧坏,光线强度在肉眼可见地衰减。楼梯间声控灯坏了——沈夜渡跺了两下脚,依然没亮。三人扶着墙摸黑往下走。四楼到三楼,总共十二级。
三楼走廊灯亮着。日光灯管惨白,照得每个角落没阴影。走廊两侧门关着,观察窗玻璃上全是灰。17床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暖黄色光——不是日光灯颜色,是老式白炽灯那种暖的、像家的光。
林小满第一个走进去。
灯亮着。床头柜搪瓷杯里有水,水面没头发。床单平整,被子四个角折成规整的三角形。
床上没人。
林小满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蹲下来,把手伸进床底。摸了一会儿,抽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小孩,女人笑得很开心,小孩大概三四岁。
照片背面一行圆珠笔字,字迹娟秀:小满三岁生日。奶奶永远爱你。
林小满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没哭。肩膀没抖,呼吸没变,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蹲在那里,照片贴胸口,像一个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地方。
苏晚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里面挂有几件衣服。女人的衣服,灰色毛衣,深蓝色围巾。围巾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纸。苏晚拿出来,打开。
是一封信。信纸发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大部分还能认。
“小满,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奶奶已经不在这栋楼里了。不要找奶奶。奶奶在这里过得很好。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照顾。比在外面好。你爸爸妈妈离婚了,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像奶奶一样。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读够书。你一定要读到大学,读到大学就不会被人骗了。奶奶永远爱你。”
苏晚把信递给林小满。他接过去,看了一遍,把信和照片一起折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走吧。”他说。
沈夜渡看着他。十六岁少年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封奶奶的信塞进胸口口袋,站起来时膝盖磕在床沿上,“咚”一声闷响。他没皱眉,甚至没揉膝盖,只是站起来,拉好帽子,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刚才那个东西上我身,”他没回头,“它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你的心脏里那个人,他欠我的不是命。是选择。”
林小满走出房间。
苏晚看了沈夜渡一眼,跟了上去。
沈夜渡站在17床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床单上有人形凹陷,和昨晚一样。但床单颜色在缓慢变化由白变灰,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后褪了色。凹陷深处有一根头发。很长,黑色,从床单纤维里长出来,像一条细蛇,沿着凹陷轮廓缓慢爬行。这个房间直到林小满和苏晚走后才变模样,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沈夜渡神色平静,转身走出房间。
三楼灯在他身后也一盏一盏灭了。
第45章 保险柜
有人在一盏一盏关灯,皮鞋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开始,每经过一盏灯,那盏灯就灭。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灭得越来越快。
沈夜渡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往下。二楼,一楼。
一楼走廊灯全亮。日光灯管嗡嗡低鸣,声音比平时大很多,像在承受过载的电压。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门开一条缝,缝里透着暖黄色光——和17床一样的光。
他走过去,推开门。
医生办公室不大,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个保险柜。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夹板,夹板上有几张纸,字迹和孙医生的一模一样。文件柜抽屉全拉开,但都是空的。保险柜在墙角,灰白铁皮,柜门上一个圆形密码锁。
沈夜渡蹲下来,把密码锁转到20090503。
锁芯转动声很轻,“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一条缝。他拉开柜门——保险柜里不是空的。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只有两个字:37床。
他把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病历。不是普通病历——手写的,红色墨水填写的。纸张比检查室那本厚,更像证书。抬头印有“第七病区”四个字,下面是几行手写字。
患者编号:37
患者姓名:——
入院日期:2009年5月3日
死亡日期:——
诊断:永不消失
诊断栏下面空白处,有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整段话。沈夜渡把病历凑近灯光,一个字一个字读:
“37床没有名字。37床不需要名字。37床是这栋楼里第一个病人。他来了之后,其他病人才来的。他不走,这栋楼就不会倒。他消失了,但这栋楼还在。因为37床不是一个病人。37床是一个位置。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是37床。”
下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更深,像后来加上的:
“现在的37床已经是第三个了。第一个消失了。第二个被治好了。第三个——他叫沈夜渡。”
鲜红的字体写着自己的名字,这是一种标记,像暗夜里的明灯,晃眼得可怕。
沈夜渡表情不变,把病历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保险柜最深处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黑色,很长,和17床床单上爬行的那根一样。袋口贴上标签,打印着一行字:
“样本来源:张小红。采集日期:2009年5月2日。”
2009年5月2日。张小红失踪前一天。她在第七病区。她来过这里,在这间办公室,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有人剪下她头发,装进这个袋子。
沈夜渡把塑料袋也塞进口袋,站起来。
医生办公室灯灭了。
不是被人关的——是整栋楼灯都灭了。和昨晚检查室一样。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边界,没方向,像一桶黑墨水从头顶浇下来。
黑暗中,有人在他身后呼吸。
不是裴不在。是昨晚那个声音。介于男女之间,像还没变声的小孩子。
“你找到了。”
沈夜渡没转身。
“你找到了我的病历。但你找不到我。因为我无处不在。我是这栋楼。我是每一个房间,每一扇门,每一盏灯。我是37床。我是永不消失的病人。”
声音越来越近。呼吸气流擦过后颈,凉的,带着那股淡淡甜味。
“你不是37床。”沈夜渡说。
沉默。
“37床是一个位置。你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但你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你消失了。你现在只是一个——”
他转过身。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面前,近到能感觉它的体温——不冷不热,和室温一样,像一个没有体温的东西在模拟活人应有的温度。
“只是一个回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个人听到了不好笑但不得不给反应的冷笑话。
“回声不会说话。”那个声音说,“回声只会重复。我会说自己的话。我会说——你心脏里那个人,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栋楼里。他知道为什么他出不去了。但他不告诉你。他宁愿在你心脏里装死,也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沈夜渡没回答。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开门卡。卡牌边缘割破指尖,血从伤口渗出来,在卡面上画出一条细红线。卡牌温度升高,高到手心出汗。
“我要走了。”
“你走不了。熄灯了。规则说熄灯后请留在自己房间。你在医生办公室,你违反了规则。”
“我没有留在自己房间,但也没有违反规则。”沈夜渡把开门卡从口袋掏出来,攥在手心,“规则说的是‘请’。不是‘必须’。违反规则需要触发惩罚机制。‘请’不触发任何机制。它只是一个建议。”
沉默更久了。久到沈夜渡以为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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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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