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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办公桌,椅子,文件柜,保险柜。所有东西在原位。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长方形,和二楼活动室一样。镜面干净,清晰映出房间每个细节。
镜子里映出沈夜渡的背影。他站在镜前,看镜中的自己。同步。没延迟,没歪头,没眨眼频率差异。就是一面普通镜子。
但镜子里他嘴唇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滴血。在上唇正中,像一颗红痣。沈夜渡伸手摸自己上唇——什么都没有。干净,没伤口。但镜子里那滴血还在,日光灯下泛出暗红色的光。
但那滴血不是往下流,是往上走,从嘴唇到人中,从人中到鼻尖,从鼻尖到眉心。在眉心停下,渗进皮肤里。
镜子里沈夜渡眉心多了一个红点。像朱砂痣。像被打开的第三只眼。
沈夜渡看着镜中自己眉心那个红点。红点中心有东西在动——很小,很细,像针尖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红点变成红色漩涡。漩涡中心是黑的,和纯白空间那个漩涡一样的黑。
有人在漩涡里看着他。
是一个沈夜渡自己完全没记忆但身体认识的人。
裴不在的心跳也从十秒一次跳到一秒一次。很显然裴不在也认识这个人,并且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漩涡里的人伸出一只手。手形模糊,看不清几根手指,看不清肤色。但掌心有一道疤——很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和裴不在手上一模一样。
灯灭,镜碎。
第46章 出现
沈夜渡站在黑暗中,手背上印记烫得像刚出火的铁。裴不在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震动,快得像即将散架的发动机。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不是那个“永不消失的病人”的声音。是裴不在的声音。从他身体里传来的。裴不在在自己心脏里说了一句话。
“不要看他的眼睛。”
灯亮了。
医生办公室没有镜子,没有漩涡,没有人。只有沈夜渡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攥着开门卡,卡面铁门图案变了——门开了。门缝透出一线光,金色,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
他低头看手背。印记从浅灰变成深灰,比之前深很多。印记形状不再是卡牌,也不是门,它变成了一只眼睛,闭着的眼睛。眼皮线条很细,睫毛一根一根,清晰得像针尖画的。
眼睛睁开了。
不是手背上印记在睁眼——是有人在他手背里睁眼。一只很小的眼睛,瞳孔金色,和纯白空间光幕颜色一样。那只眼睛看着他,不眨,不转,只是看着他。
然后那只眼睛流下了一滴泪。金色的,很滚烫,从手背流下来,沿弧度滴落在地。泪滴落地瞬间,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夜渡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滴金色泪。泪滴在水泥地面上没散开,保持完整的圆形,像一枚金色硬币。泪滴中心倒映天花板日光灯——不是一根灯管,是两根。交叉成X形,像被折断的十字架。
他站起身来,走出医生办公室。
走廊灯全亮。日光灯管稳定白光,水磨石地面反光,一切正常。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绿灯亮着。指示灯下站着一个人。
张小红。
她没面朝墙壁。她转过身来了。沈夜渡第一次看到她的正面。脸和红绫公寓照片上一模一样——年轻,清秀,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疲惫。但眼睛是空的,和小绫照片一样空。不是瞎,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空。瞳孔黑色,黑到像两个无底洞。
她的嘴张开了。
“他醒了。”
沈夜渡看着她。
“谁醒了?”
张小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的表情。像是一个母亲看到孩子明知故问时会露出的表情。
“你心里那个人。”她说,“他睡了很久。十五年。从2009年5月3日睡到今天。你把他叫醒了。你一直在叫他。从你进这栋楼第一秒就在叫。”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这个副本比他想的更复杂,在他自己的印象里,没有关于这个地方的任何一点印象,但是不管是进了副本就沉睡的裴不在,还是遇见的所有人,甚至连苏晚和林小满的遭遇都在明晃晃地告诉他,这里他并不陌生。
“他是谁?”
张小红歪了一下头。和红绫公寓里小绫歪头的角度一样。和101镜子里红衣女人歪头的角度一样。但她的表情不是空洞——是悲伤。一种被压了十五年、压到变形、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悲伤。
“他是你的。”她说,“他是你的东西。你把他丢在这里了。十五年前。你把他丢在第七病区,一个人走了。他等了你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秒。他一直在等。”
走廊灯开始闪。不是电压不稳——整栋楼光源同时闪烁,像一栋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每次闪烁之间,走廊墙壁出现不同画面。沈夜渡看到了——
一个白色房间。墙上全是镜子。房间中央一张检查床,床上躺着人。穿病号服,手腕有血。血在流,沿手腕滴地上,汇成一小滩。
一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白大褂,金丝眼镜,口袋别三支笔。孙医生。走到检查床前,低头看床上的人。伸出手,用袖子擦掉那人手腕上的血。
画面变了。
同一个房间。床上的人换了。不是之前那个。是裴不在。年轻的裴不在——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比现在长,风衣不是黑色,是灰色。他躺在床上,手腕一道很长的疤。血已经不流了。眼闭着,嘴唇发白。
沈夜渡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因为他想起来,很小的时候他穿灰衣服受过伤,衣服被血浸染成了黑色。
孙医生站旁边,手里拿一个透明塑料袋。袋里装黑色东西,像液体又像固体,在袋里缓慢蠕动。孙医生把袋举到眼前,对光看了看,然后把袋塞进裴不在胸口。
不是塞进衣服——是塞进胸口。穿透皮肤、肌肉、肋骨,像把信塞进邮筒,把那个袋子塞进他心脏。
手指在用力,沈夜渡竟然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画面又变了。
裴不在站在一扇门前。门是白色,门上方挂红灯。检查室的门。他背对沈夜渡,面朝门。手放门把手上,但没推。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站了多久?不知道。画面里时间在加速——他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回左边。灯亮,灯灭。亮很多次,灭很多次。他一直站在那里。像焊死在门口的雕像。
最后一次灯灭时,他消失了。
门开着。
门里是黑色,什么都看不到。
走廊灯恢复正常。不再闪,不再变,只是稳定地、嗡嗡亮着。张小红还站在安全出口指示灯下,但身体在变淡。透过她身体,沈夜渡能看到走廊尽头墙壁,绿色墙漆,剥落墙皮,墙面上有人用指甲刻的字。那些字看不全,但有一个词很清楚。
“回来。”
第47章 心脏里的人
张小红完全消失了。她站的地方,地面留下一双红鞋子。很小,三四岁小孩尺寸。鞋尖朝向楼梯间的方向。
沈夜渡走过去,蹲下来,把鞋子捡起来。鞋子内侧有血迹,是干涸的黑色血迹,和红绫公寓304房间鞋盒里那双一样,看上去已经存在非常久的时间了。
他把鞋子放进口袋。和病历、照片、头发、卡牌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像装碎片的垃圾桶。
他往楼梯间走。
走到一楼到二楼拐角处,停了下来。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裴不在。
这次不是在他身体里——而是真的坐在面前。穿着深灰色风衣,头发垂在额前,双手插在口袋。脸在安全出口绿灯下是青灰色,嘴唇没血色。但眼睛睁着。深棕色瞳孔里有碎玻璃般的光点,很好看,但是沈夜渡没由来地觉得,他看起来很落寞,像是即将要失去什么东西一样。
沈夜渡看着他的眼睛,没移开视线。
裴不在眨了一下眼,光点重新散开,像被打碎的镜子。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沈夜渡需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我不是你的卡牌。我是你的人。你把我做成了一张卡牌,因为你不舍得扔掉我。”
沈夜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扔掉你?”
裴不在伸出手。手依然那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圆润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道很长的疤,从指根延伸到手腕。他抓住沈夜渡手腕,把那道疤和沈夜渡手腕并排放一起。
两道疤。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一模一样的形状。一道是裴不在的,一道是沈夜渡手腕上五道红痕在某个角度连起来后形成的形状——不是五道平行红痕,是一道完整的、从指根延伸到手腕的长疤。只是还没完全长出来。还在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浮。
“你割过自己的手腕。”裴不在的声音罕见地非常低沉,带着几分痛苦,“十五年前,在这栋楼里,在这级台阶上。”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手腕。红痕在绿光里是黑的,五道平行线,在手腕弧度上微微弯曲。但如果把最上面和最下面一道连起来——他闭上眼。不想看了。
“我不记得了。”
“你不需要记得。”裴不在松开他手腕,“你的身体记得。你的身体记得你是怎么在这里躺了三个小时,血流一地,没人来。你的身体记得是谁把你抱起来的。”
沈夜渡睁开眼。
“是你。”
裴不在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很久没运转的机器第一次启动。关节发出细微“咔咔”声,肌肉在风衣下绷紧又松开。
“是我。我把你抱起来的。从这级台阶上。你的血把我的风衣染成黑色。所以我一直穿黑色。”
他转身,面朝楼梯下方。一楼走廊在绿光中像一条长长的、通向某处的隧道。隧道尽头有东西在发光——红色,一跳一跳,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现在,”裴不在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带你出去。”
沈夜渡站起来,站裴不在身后。比他矮半个头,刚好看到后脑勺。头发在颈窝处有个小漩涡,发色在绿光里几乎是黑,但靠近漩涡地方有一小撮白发。但裴不在还年轻,所以大概是一夜变白。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的头发——”
“那天晚上白的。”裴不在没回头,“你躺我怀里,血一直流。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说你终于不疼了,再然后——你闭上了眼睛。”
沈夜渡没说话。
“你闭上了眼睛,但没死。你睡着了。睡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你醒了,看着我的脸,问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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