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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张桌子上的卡片没有被刷过。204786的座位。他的卡片放在扣着的镜子上面,镜框压在卡片上。卡面上的学号还在,204786,完整无缺。但卡片的背面朝上。背面那行小字变了。之前是“吃的东西不是真的。但你会饱”,现在是“你永远不会饱”——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红墨水,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沈夜渡拿起那张卡片,翻过来。204786。不是204786了。数字在动。不是他看错了,是数字真的在动。2变成了1,0变成了9,4变成了8,7变成了6,8变成了7,6变成了5。204786变成了198765。他把卡片塞进口袋,走出食堂。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被人关掉了。开关在走廊两端,红色的按钮,嵌在墙壁里。按钮上积了一层灰,但灰上面有新鲜的指纹,很多人的指纹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夜渡回到402,关上门。书桌上的那面小镜子在发光——他扣在桌上的那面,镜面朝下,镜框朝上。木质的边框上那些纹路变成了光的通道,光在纹路里流动。光流到镜面的时候,镜面开始震动,频率不高但幅度很大,大到镜框在桌面上移动,从桌子中心移到边缘,从边缘移到桌沿,从桌沿掉下去。
“啪”的一声,镜面朝上。
沈夜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镜子。镜面里映出他的脸。正常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深蓝色校服,左眼下方有痣。痣的正中央有光点,银白色的,和他的瞳孔同色。镜中的他也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但左眼下方的痣光点不是银白色的,是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78章 镜子里的笑
金色的光点在镜中闪了一下。镜面裂开了。从中心开始,一条细线向两边延伸,像一根被拉直的头发丝嵌在玻璃里。裂缝很细,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到。沈夜渡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往里看。
裂缝的另一面不是玻璃。是另一个房间。不大,像宿舍,有床、书桌、衣柜。床上的被褥不是蓝白条纹的,是红色的——大红色,像血。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的开关是旋钮式的,旋钮上有一只手的影子。不是真实的手,是影子。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旋转旋钮,从左边旋到右边,灯从暗变亮,从亮变暗,从暗变灭。灭了之后又开始亮。反复。不停。
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深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81。他的头发比他长,长到肩膀,左肩比右肩高,坐姿是歪的,像脊柱侧弯。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大拇指在慢慢地转圈。很慢,慢到看不出在转。但沈夜渡盯着看的时候,大拇指的位置确实在变——从十二点方向转到一点方向,从一点转到两点。
镜子外面,沈夜渡的大拇指没有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十指没有交叉,大拇指没有转圈。镜子里的他在做他没有做的事。不是镜像,不是模仿,不是同步——是独立动作。镜子里的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反射他,是在做自己的事,只是用了他的身体、脸、衣服和学号。
镜子里的他转过头。沈夜渡看到了自己的脸,同一张脸,相同的五官,相同的位置。但表情不同。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镜子里的表情不是——他在笑。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他的笑容和楚辞的镜像在镜中的笑容一模一样。同一个弧度,同一个角度,同一种方式。镜子会笑。镜子里的笑都一样。
“你是谁?”沈夜渡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笑意更大了,从微笑变成了露齿笑。牙齿很白,白到不正常,不是漂白的那种白,是没有用过的那种白——新牙,刚长出来的,还没有被食物、时间、生活染过色。
“我是你。你是我。我们是同一个人。只是你在外面,我在里面。你在白天,我在晚上。你在镜子的正面,我在镜子的背面。”
“你怎么进去的?”
“你把我关进来的。十五年前。你走进这栋楼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你以为你在看自己,其实你是在看我。我那时候刚出生,什么都不懂。你看了我十秒钟,我学走了你的脸。你看了我二十秒钟,我学走了你的声音。你看了我三十秒钟——你学走了我。”
镜子里的嘴角放下来了。不是慢慢放下来的,是突然放下来的。笑容没了,表情没了,脸变成了一张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具。
“你看了我太久。你把我看进了眼睛里。你把我的样子记住了。你离开镜子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带着我的样子。所以你没有把我关在镜子里。你把我带出来了。我一直在你的眼睛里。十五年。你每一次照镜子都能看到我,但你不认识我。你以为那是你自己。”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剪刀,铁质的,刀刃上有锈迹,把手是黑色的塑料。他拿起剪刀回到镜子前蹲下来。镜子里的他看到剪刀,嘴收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反应,像人看到刀会缩手一样。
“你要做什么?”
沈夜渡把剪刀插进镜面的裂缝里。刀尖穿过镜面,像穿过水面。镜面荡开涟漪,扩散到镜框边缘的时候,镜框裂开了。木材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新鲜木质,木质发烫,冒出一缕白烟。剪刀继续往里插,插到刀刃的一半,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被挡住了。裂缝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顶着剪刀,刀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表面,金属的,凉的,像另一把剪刀。他把剪刀拔出来。刀刃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镜子里的血。血是红色的,正常的红色,从刀刃上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镜面上,滴在裂缝上。血渗进了裂缝,裂缝合上了。不是愈合,是合上了,像一扇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镜面恢复成了完整的、没有裂缝的玻璃。但镜中的影像变了。不再是他的脸。是裴不在的脸。裴不在站在镜子里,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没有痣。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深棕色的,瞳孔里有碎玻璃。
“门关上了。”裴不在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你打不开的。你的血打不开。十五年前你的血能打开,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被复制。现在你的血里有一半是镜子的东西。镜子不会让你用它自己的东西打开自己的门。”
沈夜渡躺回床上。窗帘被风吹了一下,白色的,很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像一个人的裙摆。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窗户外面不是墙——是一面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痣上。那颗痣在月光下不反光,它吸收了所有的光。月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射回来,光被痣吃掉了。它吃饱了的时候,就不发光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个躺着的人还在,左眼下方有一颗痣,和他的一模一样。但那个人没有呼吸,胸膛没有起伏。不是活的,但它曾经是活的。沈夜渡知道,它曾经是他。
他闭上眼睛。那颗痣在黑暗中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的,是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和电梯里那粒悬着的沙子的颜色一样,和十五年前他在第七病区台阶上流的血的颜色一样。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醒来的时候,窗帘是拉开的。窗帘是他睡前拉上的,现在拉开了。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的墙,墙面上多了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椭圆形的,木质的边框,镜面朝外。镜子里映出了他的房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平稳。镜中的他坐起来——不,是他坐起来。镜中的他躺着,没有动,保持着他醒来之前的状态。他在镜中还是睡着的。
沈夜渡穿上校服走出402。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又全灭了,灯管在亮和灭之间快速切换,像有人在反复按开关。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分不清亮和灭了,光线变成了一种稳定的、介于亮和灭之间的灰色。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光影交替的时候,他看到了地面上多了一个影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和他并排站着,重叠的部分没有变暗——是亮的,比周围都亮。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没有人。但影子在。影子不需要人。影子可以自己存在。
他走进一楼大厅。楚辞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他的校服系对了,衣领是正的,左眼下方那块透明的疤今天变得不透明了,变成了黑色。沈夜渡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一起仰头看天花板。镜子里映出两个人,并排站着,仰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像同步,没有延迟,没有歪头。
楚辞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张卡片——食堂的饭卡,学号204782,已经被刷过了,卡面上有一道黑色的横线。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不是“吃的东西不是真的。但你会饱”,是四个字。
“我在镜中。”
他把卡片塞进口袋,转身走向教学楼。沈夜渡跟在他身后,左眼下方的痣在清晨的灰色光线下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冷。灯亮着,灯没灭。它不会灭。它等了十五年,不会在最后一刻灭。
他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同步的,没延迟。对着镜子,眨了两次眼。一次是他,一次是镜子。
第79章 第三节课
六点十五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灯全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按了一个开关。日光灯管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到沈夜渡的眼睛开始发酸。他眨了几下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模糊了视线。模糊中他看到大厅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不止楚辞、204783、204784、204786。还有其他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87、204788、204789、204790。四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沈夜渡问。
“今天早上。”楚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六点整。门开了,他们走进来的。从走廊里。从楼梯间。从电梯里。从不同的方向,同一时间。”
沈夜渡走到一个面朝墙壁的人身后——204787。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发梢分叉了。她的校服比她大了一号,肩线掉在胳膊上,袖口卷了两折。她在呼吸,后背在起伏,很慢,像一个在睡觉的人。
“204787。”沈夜渡叫了一声。她没有反应。
“她听不到你说话。”204786靠在墙上,长头发今天披着,遮住了半张脸。“她们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她们只能听到镜子里的声音。”
“她们是谁?”
“她们是上一个副本的幸存者。上一个镜中学院。不是这个。是上一个。”沈夜渡看着他的眼睛。眼白里有东西——红色的,细细的,像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留下的痕迹。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密密麻麻地从眼角向瞳孔方向延伸,像树根,像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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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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