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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在等你。”沈夜渡说。
“她在红绫公寓。在304房间。坐在窗户前面,面朝外面。她等了我十五年了。她不知道我已经从镜子里出来了。她以为我还在镜子里。你带我回去见她。”
沈夜渡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她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她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穿。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后面的河、石头、裴不在。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和他不一样。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小绫的头发。头发是软的,细细的。
“你是活的。”裴不在说。
“我是活的。你也是活的。我们都是活的。”
沈夜渡扛着小绫,沿着河岸往上走。上游的方向。河水从上游流下来,流过他的脚边。水是温的,三十六度五。和他体温一样。
第137章 水面之下(上)
水柱在空中散开了。不是慢慢散开的,是突然散开的。金色的水珠向四面八方飞溅,落在河岸上,落在石头缝里,落在沈夜渡的头发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是干的。水珠没有落在他的头发上,是落在他的影子上。他的影子在河岸上被水珠砸出了一个个小坑,小坑里冒出白烟。影子在疼。他蹲下来,把影子从地上撕起来。影子是软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把影子翻过来,背面朝上。影子的背面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它折起来,放进口袋。
裴不在看着他。“你把影子收起来了。”
“它被水珠砸疼了。让它休息一下。”
裴不在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在河岸上躺着,没有被水珠砸到。他的影子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坑,没有白烟。他的影子不疼。
裂缝里的水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退的。金色的水面从裂缝边缘降到了裂缝深处,看不到了。裂缝里只剩一片黑色,很深,看不到底。黑色中有声音,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沈夜渡把耳朵凑到裂缝边,听到了那个声音——“你扔下来的石头,我收到了。”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是石头发出的声音。石头会说话,在水底。它们在水底躺了很多年,学会了水底的语言。水底的语言没有声音,只有震动。石头在水底震动,震动传到水面上,水面上的空气跟着震动,空气震动的时候就会发出声音。
沈夜渡把口袋里的石头全部倒出来。没有石头了。他已经扔完了。最后一颗是他自己的,透明的,里面有光的。那颗石头沉到水底了,在所有的石头最下面。它最大,最亮,最沉。它把其他的石头压在下面。
“你听到了吗?”裴不在问。
“听到了。它在说收到了。”
“收到什么了?”
“收到了我的石头。我的石头是最下面那块。所有的石头都压在我上面。我是最沉的。”
河对岸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男孩,是另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看不到五官。他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他站在河对岸,面朝沈夜渡。
“你是谁?”沈夜渡问。
“我是收石头的人。你扔下来的石头,我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堆在河底。堆成了一座山。山很高,高到快要碰到水面了。你再扔一块,山就会冲出水面。冲出水面之后,山就会裂开。裂开之后,石头就会滚出来。滚出来的石头会变成新的副本。新的副本会吃掉旧的副本。旧的副本被吃掉之后,游戏就结束了。”
沈夜渡看着河对岸的那个人。他的手从袍子里完全伸出来了,十根手指,指甲是黑色的,很长,卷曲着。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个戒指,银色的,很亮。戒指上刻着字。他眯着眼睛看,看到了那些字——红、绫、七、病、区、镜、中、学、院、血、色、游、轮。十三个字,十三枚戒指。他的十根手指戴了十三枚戒指,有的手指上戴了两枚。
“你戴了十三枚戒指。”沈夜渡说。
“十三枚戒指,十三个副本。你通关了四个,还有九个你没有去过。你永远去不了了。因为游戏要结束了。游戏结束之后,副本会消失,戒指也会消失。我的手指会空。空的手指会疼。”
沈夜渡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裂缝里没有水了,只有空气。空气是凉的,不是那种干净的凉,是一种混着灰尘的、干燥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凉。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光滑的。是一块石头,悬在裂缝中间,不上不下。他把它拿出来了。石头是黑色的,很小,比他的指甲盖还小。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末。”最后的末,结束的末。
他把石头放在河岸上。石头在河岸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你把它拿出来了。”黑袍人说。
“它悬在裂缝中间,不上不下。它卡住了。”
“它卡住了是因为它在等你。它等了你十五年了。从2009年5月3日等到今天。你把它拿出来了,它就不用等了。”
第138章 水面之下(下)
黑袍人从河对岸走过来了。他没有过河,是从河上面走过来的。他走在水面上,水面在他脚下变成了固体。透明的,像玻璃。他走过河的时候,脚下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夜渡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比沈夜渡高一个头。他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下巴是尖的,皮肤是白的,没有胡茬。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冻的,是涂了口红。
“你认识我吗?”沈夜渡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编号。204781。你是最后一个。我是倒数第二个。我的编号是204780。你比我少一位。你的编号比我短。短一个数字。”
沈夜渡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上戴着十三枚戒指,十三个副本。他的手指很细,戒指在手指上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掉下来。他转了转最上面的那枚戒指,刻着“红”的那枚。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字朝上。
“红绫公寓是你通关的第一个副本。这枚戒指是我从红绫公寓的404房间里捡到的。它在地上,在茶几下面。你走的时候没有看到它。它很小,很亮,会反光。它反光的时候,我看到了。我把它捡起来了。戴在我的手指上。我的手指被戒指卡住了。拔不下来了。”
沈夜渡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很亮,字是黑色的。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烧上去的。字的边缘有焦痕。红绫公寓的404房间着过火吗?没有。他没有见过火。但他见过红色的信封,红色的发卡,红色的布条。所有的红色都是火。火没有烧起来,但温度到了。纸会焦,木头会焦,布会焦。戒指上的字是焦的。
“你把戒指摘下来。”沈夜渡说。
“摘不下来。戒指卡在我的骨头上了。我的骨头被戒指勒出了凹槽。凹槽很深,深到骨头快断了。骨头断了,我的手指就掉了。手指掉了,戒指就掉了。戒指掉了,副本就没了。”
他转了转第二枚戒指,“绫”。戒指在他的手指上转了一圈,停了下来。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红绫公寓的304房间里捡到的。在张小红的床头柜上。她把它放在搪瓷杯子里,杯子里有水。戒指沉在水底,你看不到的。你把水倒掉了,把杯子翻过来了,戒指掉出来了。你捡起来了。你把它放进口袋里了。你忘了。后来你把它扔了,不是故意扔的,是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掉在地上,被我捡到了。我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现在它是我的了。”
沈夜渡不记得这些。他不记得捡过戒指,不记得扔过戒指。他的手不记得,他的眼睛不记得,他的脑子不记得。但戒指记得。戒指上的焦痕是新的,不是十五年前的。是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天烧出来的。那天在红绫公寓的走廊里,他跑过的时候,戒指从口袋里飞出去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反光,光照在戒指上,戒指被光烧焦了。
黑袍人转了转第三枚戒指,“七”。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第七病区的37床枕头下面捡到的。你把它藏在枕头下面了。你怕被人发现。你每天晚上都摸它,摸着它睡觉。你离开第七病区的时候,没有带走。它留在枕头下面了。后来被护士发现了,护士把它交给孙医生了。孙医生把它放在保险柜里了。我去拿病历的时候,看到它了。我拿走了。它现在在我的手指上。”
沈夜渡记得。他记得那枚戒指。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渡。”他的渡。他把它藏在枕头下面了,每天晚上都摸它。摸到它,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不是心跳,是摸到戒指的那只手在动。手动,就是活着。
黑袍人转了转第四枚戒指,“镜”。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镜中学院的B4楼梯间捡到的。在台阶上。你走楼梯的时候,戒指从你的口袋里飞出来了。你没有感觉到,你走得太快了。你在追一个人。你追的人是谁?”
沈夜渡知道他在追谁。裴不在。他在镜中学院的走廊里追裴不在。裴不在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他追不上,也追不丢。戒指从口袋里飞出来了,他没有看到。他的眼睛在看裴不在的后背。
黑袍人转了转第五枚戒指,“血”。字朝上。
“这枚戒指是从血色游轮的甲板上捡到的。在船舷边。你站在船舷边,面朝大海。你把戒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阳光看。阳光照在戒指上,戒指反光,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痣被光照到了,在发烫。你把戒指放回口袋。口袋破了,戒指从破洞里漏出去了。掉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滩水里。水是红色的,是血。不是你的血,是204789的血。她被分尸了,血溅在甲板上。你把戒指从血里捡起来,擦干净,放回口袋。你的口袋没有破。是血把口袋泡破了。血把你的口袋泡烂了,戒指漏出去了。”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口袋。口袋是完好的,没有破洞,没有水渍。他的口袋没有被血泡烂。是黑袍人在说谎。他说谎了。他的戒指不是从甲板上捡的,是从别的地方捡的。
“你说谎。”沈夜渡说。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手缩回袍子里了,手指看不到了,戒指也看不到了。他的脸在兜帽下面动了动,下巴抬起来了,嘴唇露出来了。嘴唇不是紫色的了,是红色的。不是涂的口红,是从嘴唇内部渗出来的红色。
“我没有说谎。你的口袋没有破,但你的记忆破了。你记得的事情不是真的。你真的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对着阳光看,你真的把戒指放回口袋了,你真的在甲板上站了很久。但那枚戒指不是你从血色游轮上带出来的。是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的。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了两枚戒指,一枚是金的,一枚是银的。金的上面刻着‘渡’,银的上面刻着‘血’。金的那枚藏在枕头下面了,银的那枚你带在身上了。银的戒指在血色游轮的甲板上掉了,被我捡到了。这是真的。你的记忆破了,但我的记忆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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