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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戾坐起来,抬起左手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他不管。
“爷!”周闻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吓得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霍戾转头看着周闻,眼底一片死寂,只有眼白上的红血丝还没褪。
“去把文件拿来。霍家的股权让渡书,所有盘子的转让协议,还有老宅保险柜里那个家主印章。”霍戾的声音像两块破石头在互相摩擦,“找律师盖过公章的那些,全拿来。”
周闻哆嗦了一下。那些东西是霍家的命脉,千亿的底盘。那是霍戾来冰岛前准备好的,他早就写好了遗嘱,想把这些烧给那盒灰。
“去查。查他在哪。”霍戾掀开被子,拖着那条打石膏的右腿下了地。
中午十二点。
维克镇靠近海岸线的一条黑石板路上,有一家名叫“极夜”的画廊兼咖啡馆。
屋子里开着暖气,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手绘油画。角落里有一个小吧台,上面架着一口铜制小锅。锅里咕噜噜煮着热红酒,苹果块和肉桂棒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
几个外国游客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聊天。
沈听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坐在吧台最靠里的高脚凳上。他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低着头翻看。
严楚站在吧台里面,拿着一把木勺在铜锅里慢慢搅动。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
寒风夹着雪花卷进画廊。
霍戾走进来。他身上套着那件有些破的黑大衣,右腿完全没法弯曲,只能直直地拖在地上往前挪。每走一步,鞋底和石板地面都会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他浑身冒着寒气,脸色青白交加,眼窝深陷。
屋里的游客停下聊天,往门边看。
“这人怎么看着像个要命的赌徒?”
“穿得这么破,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离他远点,身上那股味儿真难闻。”
这几句外语议论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画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霍戾听不见。他的世界只剩下吧台前那个穿米色毛衣的背影。
他拖着残腿,一步一步走到吧台前面。
手背上缝针的伤口在发疼。他没有停,用左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那个用绒布包着的霍家家主印章。
“啪。”
这一沓几十份价值千亿的资产转让书,连带着那枚沉甸甸的印章,被霍戾放在了木质吧台上,推到了沈听白手边。
沈听白翻画册的手指停住。他偏过头。
霍戾双手死死抠着吧台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
“听白。”霍戾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骨头缝里,卑微得连腰都弯了下去,“这些全给你。霍家所有的资产,我名下所有的盘子,都是你的。”
他用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沈听白,“只要签个字,霍家你说了算。命我也给你。”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霍戾嗓子里带着破裂的哭腔,“这里这么冷,他一个在街边开破画廊的,连件像样的貂皮都买不起。他能给你什么?”
霍戾把最后的底裤全脱了。他以为把钱和权全都砸下来,把命双手捧着送上去,就能把这死局砸出一条缝来。他在京城横行霸道三十年,学不会别的挽留方式。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严楚站在吧台里面,手里的木勺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吧台上的那堆文件。
“听白,红酒味道还好吗?”严楚拿过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红酒,放了一片柠檬进去,推到沈听白手边。他没接霍戾的话茬,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霍戾。
沈听白放下手里的画册。他端起那杯热红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果香和酒气熏暖了他冷白的侧脸。
沈听白把玻璃杯放回木垫上。他终于侧过身,正视着面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人。
然后,沈听白伸出右手。
那只手没有残缺,修长的手指按在吧台那几十份转让书上。
往旁边一推。
“哗啦——”
几十份签着霍戾名字、盖着公章的千亿资产文件,连带着那枚象征霍家最高权力的家主印章,被沈听白像扫走一堆碍眼的废纸一样,直接扫到了吧台外面的过道上。
纸张散落一地,印章滚到旁边一个游客的皮鞋脚尖前。
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那游客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脚。
霍戾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满地的纸。那是千亿的资产,能买下半个京城。
沈听白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转让书:“不如这杯酒值钱。”
这七个字,字字咬字清晰。没有嘲讽的语气,就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霍戾的腿软了一下,膝盖顶在吧台底下的木板上才勉强站住。“为什么……”他干裂的嘴唇发抖,“这是几千个亿。我在京城给你求的那些东西……”
“他能给我什么?”沈听白重复了一遍霍戾刚才的问题。他看着站在身边的严楚。
“他能给我尊重。”沈听白转回头,看着霍戾那张形如枯槁的脸,“他能给我自由。我想去哪就去哪。我少了一截手指,他每天晚上帮我热敷。”
沈听白的声音慢慢变冷,“而你,霍先生。你只会弄一条金脚链,把我锁在你那张床上。你只会找人买汽油,把我堵死在半山别墅里。”
自由。
霍戾脑子里嗡的一声。
“自由?我也可以给你自由啊!”霍戾急了,他双手撑着吧台,大半个身子探过去,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往前凑,“我不锁你了,我把那个破别墅拆了。你跟我回去,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霍戾眼圈发胀,“我也能给你揉手,我学过,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梦里学……”
他这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急切地想证明自己能改。
沈听白看着霍戾这副癫狂的样子。
“霍戾。”沈听白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霍戾猛地安静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沈听白眼里全是冷漠的厌倦,“我不是气你锁着我,也不是气你逼死我。”
“我是打心底里,觉得你恶心。”
恶心。
霍戾张着嘴。大口冷气从喉咙倒灌进去。
沈听白靠在吧台边缘,“你跑来冰岛,拿这些废纸砸我,说要把命给我。你真的觉得自己情深似海吗?”
“你只是接受不了一个被你养在笼子里的替身,其实是个把你当替身的骗子。你接受不了自己在这三年里给一堆猪骨灰磕头。”
“你的那点深情,全是为了感动你自己。”沈听白用那截断掉小指的左手,敲了敲木头桌面。
“他跟我长得七分像……”霍戾指着站在里面的严楚,“你跟他在一起,不也是在找替身吗!”
霍戾破防了。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阴暗的猜测倒出来。他要在沈听白脸上找一点慌乱。
沈听白笑了。
笑得从容平淡。
“是。你们长得很像。”沈听白直视霍戾布满血丝的眼睛,“但你弄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在拿他当你的替身。”
“霍戾,你听清楚。你才是那个劣质的替代品。我当初拿了你的钱,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你这张脸,刚好跟严楚有几分相似罢了。”
霍戾浑身僵住。耳边的杂音全消失了。
沈听白的每句话都在刮他骨头上的肉。
“严楚是我在大学时就认识的人。他去国外进修,我留在国内赚医药费。”沈听白端起酒杯,“我遇到你。你这张脸,能让我偶尔骗骗自己,严楚还在我身边。”
“就算你是替身,你也永远比不上正主。”
沈听白把酒杯里的红酒喝完,“他站在我面前,你连做他的替身都不配。”
你连做他的替身都不配。
这句话就像一把生锈的绞肉刀,直接捅进霍戾的胃里,来回搅弄。
他在京城把人往死里折磨,以为别人离不开他。他在冰岛的雪地里挖心掏肺,以为别人只是气他太霸道。
原来,从头到尾。
他在沈听白的剧本里,只是个聊以慰藉的长相相似的工具。正主一回来,他这个工具不仅被一脚踢开,还要被踩进泥里,贴上一个恶心的标签。
霍戾的背彻底弯了下去。他双手顺着吧台边缘滑下来。大衣底下的身体抖成了一截断木头。
地上那堆他引以为傲的千亿转让书,现在就像一堆白色的丧葬纸钱,撒在他脚边,散发着可笑的滑稽味。
严楚拿着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他绕过吧台里面走出来,站在沈听白身边。
他没去看霍戾,伸出手揽住沈听白的肩膀。
“累不累。楼上有刚换洗过的床单,你去睡个午觉。”严楚低头跟沈听白说话。声音温厚。
“好。”沈听白应声。
严楚侧过头,嘴唇贴在沈听白的侧脸边缘,轻轻亲了一下。
就是这个极其自然的日常动作。
霍戾站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他的眼睛瞬间红得滴血。瞳孔在一秒钟之内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他看见严楚亲了听白的脸。
那张脸,曾经被他霍戾强行按在半山别墅的地毯上,强行亲吻过无数次。每次听白都会微微皱眉,会闭上眼,像一块死木头一样忍受。
可是现在。严楚亲上去的时候,沈听白不仅没有躲,那张冷白的脸上还浮起了一层很浅的笑意。他甚至侧过头,回蹭了一下严楚的下巴。
霍戾的五脏六腑彻底烧穿了。
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在脑子里崩断。
“别碰他!”
霍戾爆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挥起那只包着厚纱布、缝了针的右手,不管不顾地朝着严楚的脸砸过去。
这是护食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病态控制欲。就算他成了个替身,就算他被踩进泥里,他也看不得别人碰他的东西。
拳头带着风声砸出去。
但他这具身体早就不行了。
严楚连躲都没躲。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霍戾挥过来的右手手腕。
严楚的手掌很大,力道极重。
霍戾被捏住手腕,往下一压。
刚刚缝合的伤口直接崩裂。红色的血从纱布底子渗出来,滴在木质吧台上。
“出去。”严楚看着霍戾,眼神很冷,“画廊不欢迎疯子。”
霍戾挣脱不开。他红着眼看沈听白。
沈听白站在严楚身后,正拿着一张纸巾,擦拭刚才严楚亲过的地方旁边沾上的一点红酒渍。连一个多余的余光都没分给扭打的两个人。
霍戾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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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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