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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巷口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挂着京城特殊牌照的黑色加长迈巴赫,破开水洼,缓缓开进了这条后巷。
两束刺目的LED车灯打过来,照亮了整个泥泞的巷道。
张少他们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旁边退开。
车子停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地方。这是一辆防弹级别的高级商务车。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西装、打着黑伞的保镖走了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车内的灯光很亮。
沈听白坐在真皮座椅上。他穿着那套浅灰色的高定西装,修长的双腿交叠着。衣服上没有一滴水,连头发丝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清冷感,和这肮脏的泥水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严楚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
霍戾趴在地上。他半张脸浸在泥水里,勉强抬起头。
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看到了车里的沈听白。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要撞断他残缺的肋骨。
听白。
霍戾那双布满死气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光亮。
他没去管踩在身上的脚,也没管张少那群人的哄笑。他两只胳膊肘撑在烂泥里,拖着那两截软绵绵的裤管,像一条被砍断后腿的野兽,朝着迈巴赫的方向用力往前爬。
泥水溅满了他那张青黑的脸,顺着他切开过气管的纱布往下渗。
他不在乎自己有多脏多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听白看到了。
听白看到我被人踩在泥里打,看到我的轮椅被砸烂,看到我这副比画里那条狗还要惨的鬼样子。
听白……你看到了吗,我很惨……
我被他们打得爬不起来了。我的腿也没了。我真的受到报应了。
你能不能看一眼。就看一眼。
如果你觉得这就算还债了,能不能分一点点怜悯给我。哪怕是可怜一条快死在路边的野狗。
霍戾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拼命往前面爬。
张少等人看到沈听白的车,心里一阵发虚,赶紧收起手机,退到墙根底下装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严楚和沈听白的霉头。
沈听白坐在车里。
他的目光透过敞开的车门,落在十几米外的那个泥水坑里。
他看着那个灰黑色、只剩半截身子在泥地里拱动的人。看着那人脸上混着血水的泥浆,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自己求救的眼睛。
外面下着凄冷的秋雨。霍戾爬过的地上留下一条刺目的红黑色泥印。这副画面不管放到哪里,都惨到了极点,足以让任何一个路人心里发酸。
但沈听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没有叹一口气。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潭结了厚冰的死水。
这种冷,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视如草芥。是一根杂草被风吹断在路边,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的彻底无视。
霍戾还在爬。手指扣进水泥地的缝隙里,指节磨破了皮,白色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
“听……白……”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吐出无声的字眼。
救救我。或者你下来骂我一句。只要你出声。只要你理我。
沈听白收回了视线。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车门外撑伞的保镖。
冷风把雨水吹向车厢,沈听白按着扶手上的按钮,慢慢摇下了靠近那一侧的防弹玻璃窗。
他看着保镖,嘴唇微动,下达了命令。
第76章 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
霍戾趴在泥水里。泥浆灌进他切开过气管的纱布缝隙里,混着血腥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但他不敢停下。
两只没了指甲的手死死扣住水泥地的接缝。手指尖的白骨在粗糙的路面上磨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在往那辆停在巷子里的防弹迈巴赫方向爬。
车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发青长疮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仰着脖子,瞪着浑浊的眼球,拼命看着车窗的方向。
车窗降下来了。
车厢里的暖风顺着窗口飘了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高级熏香。那是一种属于干净人待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霍戾停了下来。
他大半个身子泡在冷雨和泥浆里。那两条在裤管里晃荡的肉桩子早就没了知觉。
他在等。
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爬到距离车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只要沈听白看他一眼。
只要沈听白骂他一句你这畜生怎么还没死。
甚至只要沈听白下令让保镖过来再打断他几根肋骨,他都认了。
哪怕是痛恨,哪怕是恶心,最起码沈听白眼里还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他还能像个欠债的犯人一样,有个挨骂的资格。
沈听白靠在真皮座椅上。他穿着干干净净的浅灰色高定西装。
手搭在降下的车窗边缘。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全新的铂金素圈折射着外面的冷雨光线。
沈听白没有低头去看霍戾的脸。
他的视线越过霍戾头顶上的空气,看着车轮前方坑洼的路面,还有那个被公子哥踢翻在台阶下的破铝合金轮椅。
眉头微微皱起。
前排副驾驶的保镖推开车门,打着一把黑伞走到车窗边,弯下腰等候吩咐。
沈听白开了口。声音平缓,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发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是单纯觉得很烦。
“把前面那滩垃圾和破轮子扫到边上去。”沈听白用指尖敲了一下窗玻璃,连多一个字的停顿都没给,“别挡着车。这迈巴赫是严楚新买的,轮胎沾了那臭泥浆,开回去洗起来麻烦。”
这几句话顺着秋雨,一字不漏地刮进霍戾的耳朵里。
巷子里连风声都停了。
那滩垃圾。
洗起来麻烦。
霍戾趴在泥水里的两只胳膊,猛地一僵。
他在等宣判。他以为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犯人。
结果在沈听白眼里,他根本连个人的属性都没了。
他不配让沈听白恨。他不配让沈听白发一点点的火。
他在沈听白的眼里,和路边被风吹倒的垃圾桶、和烂菜叶子没有任何区别。仅仅是一个挡住了新车前行的障碍物。
沈听白心疼那几个名贵的防寒轮胎,怕轮胎沾了他身上的脏泥洗不干净。
霍戾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句话里碎成了一地的烂玻璃渣。
那双刚才还拼命发光的混浊眼睛,里面的光点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死气重新盖住了他的眼球。
他引以为傲的执念,他那把腿锯了都要来赎罪的深情,被沈听白随意扔在地上,连踩一脚的兴致都没有。
保镖转过身,大步朝霍戾走过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保镖穿着黑皮鞋的脚抬起来,直接重重踩在霍戾扒着地面的左手手臂上。
皮鞋底子碾过霍戾的骨头。
霍戾没有吭声。气管里的抽气声也停了。
保镖弯腰,一把攥住霍戾那件吸饱了雨水的破棉衣后脖领。
手腕一用力,像拖一袋发酸的泔水一样,直接把霍戾从路中央往旁边拖。
棉衣的领口勒紧了霍戾切开的伤口。黄色的脓水往外挤。
他那两截空荡荡的残肢顺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拖拉着。大腿根部包着的医用纱布被碎石子划破,里面刚结痂的死肉重新翻开,在水坑里拖出一条刺目的红黑色印子。
砰。
霍戾被保镖随意甩在长满青苔的冰冷墙角里。
然后保镖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变形的轮椅架子上。轮椅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连带着几个破零件,全砸在霍戾的旁边。
路清干净了。保镖拍了拍手上的泥点,重新走回车边拉开车门。
那几个站在台阶上的公子哥,这会儿全都看傻了眼。
张少捏着雪茄的手都在抖,手背上全是冷汗。
他们本以为沈听白看到当年在京城只手遮天的仇人变成这副惨状,多多少少会有点情绪波动,下车亲自踩两脚。
结果沈少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直接按垃圾处理。
这比把人弄死还要狠。这是真正的当空气。
“走走走,快走。”李公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催促,“沈少连霍戾的死活都不在乎,咱们在这围着,要是惹沈少嫌咱们挡了眼,明天家里公司就得破产。”
几个人哪还顾得上打伞,连滚带爬地顺着台阶往反方向的巷口跑,生怕跑得慢了沾上一点晦气。
后巷只剩下墙角的废人和那辆高大的商务车。
沈听白看着前方清空的路面,手指按在车门按钮上。防弹玻璃慢慢往上升。
严楚坐在车里,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严楚的声音很温和,透着关切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刚才是不是有什么野狗跑进后巷了?”
玻璃升到一半。
沈听白把手收回来。他看着前面,连转头去确认墙角那个东西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没看清。”沈听白语气随意,带过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几包散发着臭味的工业垃圾被人扔在路中间。走吧,晚宴的礼服还没换,时间紧。”
车窗严丝合缝地关死了。
迈巴赫的前车灯闪了两下。司机踩下油门。
十二缸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宽大的轮胎碾过霍戾刚才趴过的那片泥水坑。
黑色的车身平稳地往前开,没有一丝减速。
车轮轧过积水,溅起一大片黑黄色的泥浆。
哗啦一声。
脏水直接扑在霍戾的脸上,糊住了他干裂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眶。
霍戾蜷缩在发霉的墙根底下。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砖缝。泥巴堵住了鼻子,空气吸不进破烂的肺叶里。
他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越开越远。车尾灯在秋雨里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红点,转过街角,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挣扎。连翻个身的动作都没做。
后巷里只剩下秋雨打在烂轮椅上的响声。
没有活气了。
霍戾的这半截身子里,属于活人的东西全空了。
工业垃圾。洗起来麻烦。
沈听白没恨他。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把千亿家产散光了,没人在意他是不是去了冰岛的湖底锯了双腿。
在他用尽心血以为能感动天地的赎罪剧本里,连个观众都没有。
他连当那个展厅里画框中的狗都不配。
他就是个让人连脚都不愿意碰的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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