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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下着细密的春雨。
京城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办公室里,负责无名尸体排查的老警员揉着发红的眼睛。
那具烂了一半的男尸还在冷库里冻着,味道大得整个负一层全是在喷消毒水。
系统里的关系网早查到底了。霍家早就树倒猢狲散,直系亲属一个不剩。
按照局里的规章制度,这种查不到家属的尸体最后只能走统一销毁流程。老警员看了眼卷宗里的旧社会关系网,找到了一家挂靠在西郊美术馆名下的艺术工作室电话。那是沈听白的工作室。
老警员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照着号码拨了过去。这也只是走个例行的过场,要是再没人管,下午就直接拉去火葬场烧了。
半山庄园的玻璃花房里。
沈听白坐在实木餐桌前吃早饭。一碗熬得黏糊的白米粥,配着两样清淡的青菜。黑狗卧在他的拖鞋边啃着一块熟牛骨。
工作台上,严楚拿起了正在响铃的座机话筒。
这台座机连着工作室的专线,外来的杂乱信息一直都是严楚在过滤。
“喂。”严楚的声音很低。
话筒里传来老警员沙哑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市公安局法医中心。请问是沈听白先生的工作室吗。我们冷库里有一具叫霍戾的遗体,DNA已经比对过了。系统里找不到亲属,他以前和沈先生有过社会关系。请问你们这边能来认领一下吗?如果不认领,我们就要按照城市无人认领尸体条例,统一送到火葬场处理了。”
严楚的目光穿过花房的绿植,看着正在喝粥的沈听白。沈听白捏着白瓷勺,咬了一口脆甜的萝卜干。
严楚的手指在话筒边缘敲了两下。
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没问那半截尸体到底烂成了什么样,也没问下午几点火化。
“你们打错了。”严楚的声音冷得连冰渣都不剩,“沈先生不认识这个人。”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还想往下套几句话。
严楚直接截断了话头。
“一滩无人认领的城市医疗垃圾,你们按规定处理就好。以后不要把这种脏事打电话过来。”
咔哒。
电话挂断。
严楚走回餐桌旁,在沈听白对面坐下。
“谁的电话?”沈听白抬起头,随口问。
“打错的。”严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得金黄的鸡蛋放在沈听白的碟子里,“推销墓地的。不用理。”
沈听白笑了笑,把鸡蛋放进嘴里。没有再问半个字。
霍戾这两个字,连让沈听白停顿一秒嚼东西的资格都没了。
市局法医中心。
老警员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电话扣回去。
“行了,结案归档。”他对着旁边的助手摆了摆手,“直接走销毁流程。”
下午两点。
一辆掉漆的运尸车开进了西郊的一家市立火葬场。这地方专烧没人要的流浪汉和无名尸。
霍戾那半截发臭的骨肉,被裹在一张最便宜的白塑料布里,直接推进了六号焚尸炉。
没人办告别仪式。没有花圈,没有挽联。连火葬场的工人都嫌腐臭味太冲,戴着双层口罩,把推车往里一怼就赶紧关了厚重的铁炉门。
半小时后。
炉门拉开。
里面只剩下一堆烧得发灰的骨渣。
这种政府兜底处理的尸体,根本不配装进盒子里。两个工人拿着铁铲,把骨灰扒拉出来,直接倒进一个黑色加厚的工业塑料垃圾袋里。袋口随便打了个死结。
黑塑料袋被扔上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
火葬场的后山,是一大片废弃的垃圾填埋场。专门用来倒建筑废料和生活区拉来的烂菜叶。
三轮车开到填埋场的边上,工人拎起那个装满骨灰的黑塑料袋,用力往外一甩。
袋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一个长满绿头苍蝇的馊水堆上。
袋口没扎紧,下面的塑料皮被里面的骨头茬子捅破了一个大洞。
灰白色的骨灰顺着臭烘烘的菜叶子全洒了出来。
天空一直下着冷雨。雨点砸在那些骨灰上,很快就把灰色的粉末打湿,搅合成一滩黑灰色的脏泥。
雨越下越大。
脏泥顺着垃圾堆的斜坡往下流。
山脚下有一条敞口的排水沟。沟里流着旁边化工厂排出来的黄褐色废水。
霍戾的骨灰混着雨水,顺着烂泥,一点点全被冲进了这条刺鼻的排水沟里。
那些粉末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直接沉底。
他这辈子拿命折腾出来的深情,他切开气管、锯断双腿也要演全套的赎罪,全跟着这些骨灰一起,被流进了黑漆漆的下水道深处。
没有人在意。没人会来看一眼。
这就是一个恶人最彻底的下场。
半个月后。
法国巴黎的初春,天气晴朗。
市中心一家地段极佳的顶级私人画廊里,人头攒动。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夹杂着多国语言的低声交谈。
这是沈听白在海外的首场个人画展。
展厅正中央的白墙上,挂着那幅色彩明亮的向日葵。暖调的颜料把整个空间烘托得非常有生气。
沈听白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手工定制黑西装,端着半杯香槟,正用流利的法语和一个满头白发的艺术评论家聊天。
严楚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
画廊的玻璃旋转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长风衣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有一双极具攻击性的混血眼眸,鼻梁高挺。他手里没拿邀请函,画廊门口的几个法国保安看着他身上的气场,没敢拦,直接退到两边。
男人进门后,视线根本没有在墙上的任何一幅画上停留。他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展厅中央的沈听白。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径直朝沈听白走了过去。
严楚的余光瞥见了这个人,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男人走到沈听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听白。”
低沉沙哑的嗓音,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念出了这个名字。
沈听白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他端着香槟的手指关节收紧了。
男人的视线从沈听白的脸上往下扫,直勾勾地盯住了沈听白右手无名指上的那个素圈戒指。
“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拿这么个破铁圈,把自己打发了?”
男人往前走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逼近沈听白,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严楚大步跨过来,挡在沈听白前面。
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睛在空气中直接撞上。
这个局里,死在下水道里的烂肉连当肥料的资格都没有,但真正能掀起风浪的疯狗,才刚刚入场。展厅里的空气在这短暂的两秒钟里凝结了。那个原本正和沈听白聊天的法国评论家察觉到了这股极具压迫感的对峙,非常知趣地端着高脚杯退进了旁边的人群里。
男人的个子比严楚还要高出半寸,肩膀宽阔,把那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风衣撑得挺括。他没去看挡在前面的严楚,目光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冷,越过严楚的肩膀,死死钉在沈听白的侧脸上。
“怎么,这几年被养在温室里,连老熟人都不认了?”男人嗓音浑厚,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嘲弄。
严楚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身子没挪动分毫,实打实地隔断了男人探视的视线。
“靳野,你不在北美管着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场子,跑到巴黎来找存在感。”严楚的声音冷得掉渣,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客气,“我的安保团队三分钟前就在画廊外围把你的车牌抄了。你那四个带枪的保镖现在被堵在后巷。这是我的地盘,不是你能撒野的贫民窟。”
被叫作靳野的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笑。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扯了一下领带的结。
“严楚,你真以为你在京城弄死了霍戾那种废物,就能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了?”靳野眼底发寒,“霍家当年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暴发户。他那种只配去下水道喂老鼠的货色,根本算不上什么阻力。但我不一样。”
靳野往前跨了半步,胸口几乎要贴上严楚的肩膀。
“我丢掉的玩具,就算被你捡回去洗干净了,骨子里也留着我的记号。你拦不住我。”
沈听白站在严楚的身后。他没有发抖,也没有像以前面对霍戾时那样陷入惊恐的应激状态。他早就不一样了。现在的他,有严楚筑起的铜墙铁壁,也有他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他把手里的香槟酒杯稳稳地放在旁边的大理石高脚桌上。玻璃底座和桌面碰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听白越过严楚的手臂,直视着靳野那双侵略性极强的混血眼睛。
“你说你是谁?”沈听白开了口,语速很慢,连语气都懒得给一个起伏。
靳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听白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幅沾了泥点子的劣质画布。“我这里不欢迎疯狗。画展不接待没带邀请函的人。”
沈听白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画廊经理打了个手势。
“叫安保进来。”沈听白用流利的法语吩咐,“把这个找事的人请出去。如果他不走,直接报警,罪名是私人领地非法闯入。”
靳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习惯了看到沈听白那种红着眼眶、咬牙切齿或者逆来顺受的崩溃样子。他唯独没想过,沈听白会用这种对待街边发传单的人一样的态度来打发他。
没有畏惧,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无视和厌烦。
严楚听见沈听白的话,原本眼底浓郁的戾气散了去。他转头看了沈听白一眼,拉起沈听白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右手,十指相扣。
“听见了吗。这不欢迎你。”严楚盯着靳野,“别脏了这里的地毯。”
四个全副武装的法国安保人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按着警棍的握把,分成半圆的阵型把靳野围在中间。
靳野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盯着那枚毫无光泽的铂金戒指,呼吸重了几分。黑皮手套底下的指骨被他捏得咔咔响。
他没有闹事。他知道在严楚的地盘上硬碰硬讨不到好果子吃。
“很好。”靳野舔了一下后槽牙,往后退了两步,“沈听白,长脾气了。我倒要看看,严楚能给你撑这个壳子撑多久。巴黎是个大城市,走路别落单。”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幅挂在正中央的向日葵画作,转身走向旋转玻璃门。深蓝色的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很快消失在门外的街道上。
安保人员退开,展厅里恢复了刚才的高雅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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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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