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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考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苏慕言身上,落在他被风吹起的长发上,落在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上,落在那只攥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裴渊想对他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他之间的关系太奇怪了。
他是他跟踪的对象,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躲他,他跟了。
他质问他,他认了。
他说光明正大的跟,他就光明正大的跟。
这种关系没有一个现成的词汇可以定义,也没有一种现成的话术可以应对。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能看到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扇形阴影。
他偶尔偏头看他的时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会映出他的样子。
这些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很满足。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慢慢西移,高塔的影子在地上缓缓地转了一个角度。
考场上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偶尔有巡绰官走过的脚步声,偶尔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苏慕言站在围墙外,安静地等着。
裴渊站在他旁边,安静地陪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把苏慕言的长发吹到裴渊的手臂上,发丝在他暗青色的衣袖上轻轻扫过,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裴渊没有躲,苏慕言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
那几缕头发就那么搭在他袖子上,在风中轻轻晃动着。
裴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缕乌黑的发丝,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没有把那几缕头发从袖子上拂下去。
苏慕言也没有。
第34章 裴渊:这是我的领地!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高塔的影子在地上画了一个长长的弧。
苏慕言在围墙外站了一个半时辰,腿有些酸,腰有些僵。
中间他去旁边的茶摊买了一碗凉茶,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不好喝,是嗓子疼。
夹着嗓子说话的后劲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声带像是被人拧过又松开,虽然还能发声,但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一根细细的、从喉咙深处蔓延到耳根的隐痛。
裴渊站在他旁边,一个半时辰里没有离开过半步。
他不用茶,不用水,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双手抱胸,脊背靠在一根木柱上,深褐色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但每次苏慕言动一下,譬如抬手拢头发,低头看脚尖,侧身看街景……那双半闭的眼睛就会睁开一条缝,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确认他还在,然后再缓缓合上。
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的猎豹。
你以为它在睡觉,其实它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着,随时都可以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加速到全速。
苏慕言被他这种看似放松实则时刻戒备的状态弄得有些紧张,但又隐隐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很矛盾,就像你知道身边站着一个随时可能扑出去的猛兽,但那只猛兽是朝着外面的,爪子和牙齿都朝着外面,朝着你的那一面是柔软的、温热的、收起了利爪的掌心。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考完了考完了!”
“出来了出来了!”
“哎,那个穿青衫的是谁家的公子?第一个交卷!”
苏慕言猛地朝考场出口的方向看去。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但整个人站得笔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钉在考场出口的方向。
围墙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考生们鱼贯而出,像一条被拦蓄了许久的河流终于开闸放水,青灰色的、藏蓝色的、月白色的儒衫从门洞里涌出来,汇入外面等待的人群中。
有人在哭,抱着同窗的肩头痛哭失声,眼泪把对方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有人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被人扶着才不至于坐到地上。
更多的人是茫然的,目光空洞地走在人群中,像是一具具被掏空了思想的躯壳,脑子里除了“考完了”三个字什么都没有。
苏慕言在人群中飞快地搜寻着那抹熟悉的青色。
他从东边看到西边,从前面看到后面,从那些哭的、笑的、茫然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终于在人群的最后面,在一片藏蓝色和灰白色的儒衫海洋中,那抹青色像一座安静的小岛,不争不抢地站在那里。
他从考场出来的步伐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和那些冲出来哭、冲出来笑、冲出来喊“终于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的同窗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青布直裰依然平整,素色儒巾依然端正,考篮提在手中,那条系着蓝色蝴蝶结的布带在他手边轻轻晃着。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不大,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内敛的,但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笑容的弧度里藏着一种笃定的、稳操胜券的、像是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自信。
苏慕言的呼吸终于顺畅了。
他看着那抹青色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他穿过那些哭的、笑的面孔,看着他一步一步地、不疾不徐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条笔直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路。
胡澈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
他没有像苏慕言那样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他的目光是从容的、笃定的、带着一种仙子姑娘一定还在的自信。
胡澈先看了围墙外最靠前的那一排,他不在那里,他不是那种会挤在最前面出风头的人。
他又看了旁边的茶摊,他也不在那里,他没有在喝茶。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棵大槐树下,投向了那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旁边。
他看到他了。
月白色的衣裳在槐树的荫凉下像一片被树影切割过的月光,长发垂在肩侧,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马鞍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放松,放松得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看到他看向他了。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弯了弯,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好像在说:“我看到你了,考得怎么样?”
胡澈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不是跑,跑太失态了。
他是新科,不管是不是新科,他反正在心里已经是了,他是未来的举人老爷,不能在大街上乱跑。
但他的步子比之前大了很多,从从容的小碎步变成了大步流星,考篮在他手中晃得叮当响,那条蓝色的蝴蝶结在风中扑棱扑棱地飞。
苏慕言旁边的低气压在这一刻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裴渊从靠着木柱的姿态变成了直立,双手依然抱在胸前,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正在快速接近的青色上,深褐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敌意。
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情绪,和理智无关,和修养无关,和他裴渊“玉面修罗”的身份无关。
就是一只雄性动物看到另一只雄性动物靠近自己领地时,身体里自动分泌的那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写在基因里的敌意。
第35章 首次使用心声扩音器
裴渊的目光从胡澈的脸上扫到身上,从身上扫到脚上,把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底都审视了一遍。
青布直裰,普通货色,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就能买到。
素色儒巾,洗得发白了,边角有些起毛。
考篮是竹编的,提手上的蝴蝶结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系的,男人了解男人,这人肯定没那耐心,八成是他娘的手笔。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境一般的、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农家子弟。
裴渊在心里把这份评估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得出的结论是——普通。
非常普通。
和他之前判断的一样,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读书好长得好脾气好,但没有任何其他出彩的地方。
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在省城的书院里一抓一大把,扔进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但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裴渊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从那个青布直裰出现在考场门口的那一刻起,苏慕言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从里到外都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光,而是一种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来的、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融化了冰雪的阳光一样的光。
那种光没有照在裴渊身上。
但仅仅是看到它照在别人身上,裴渊就觉得眼睛被刺痛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胡澈终于走到了苏慕言面前。
他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因为他觉得再走就冒昧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考篮,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不是累的,是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呼吸跟不上。
他看着苏慕言,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挂着那个他从考场出来时就带着的笑容,内敛的、克制的、但藏不住得意的笑容。
“仙子姑娘。”胡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像一个考了乡试第一名的举人该有的沉稳。
“在下……侥幸。侥幸拿了个好名次。”
苏慕言看着胡澈那张强装谦虚实则得意洋洋的脸,嘴角差点没压住。
胡澈说“侥幸”的时候,表情和语气之间的反差大得离谱。
嘴上说着“侥幸”,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整个人像一只叼回了猎物、蹲在主人面前拼命摇尾巴的大狗,尾巴摇得都快把地板扫干净了。
苏慕言在心里疯狂地笑了一会儿。
笑完之后他发现一个问题,他怎么夸?
开口说话?
那把破锣嗓子一开口,胡澈对他的滤镜大概会在零点五秒内碎成一地玻璃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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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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