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放弃了说话,只是朝苏慕言用力地挥了挥手。
苏慕言也抬起了手,轻轻地摇了摇。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胡澈一直在看他,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挥手。
胡澈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
而是大声说了一句:“仙子姑娘,等我!”
然后他把头转过去,面朝前方,朝车夫喊了一声“走吧”。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帷在风中轻轻飘动着,深蓝色的绸布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光。
胡澈坐在车辕上,脊背挺得笔直,儒巾被风吹歪了他也没有去扶,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看着前方的路。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忍心走了。
马车穿过街道,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南边有杏园村,有胡妈,有那棵歪脖子的枣树,有那口养着红鱼的水缸。
那是他的家,他要回去了。
苏慕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伞,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想一些事情。
他在想胡澈回去以后会做什么。
他会先冲进院子,大声喊“娘,我中了”。
胡妈会从灶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第一名”三个字的时候,胡妈手里的锅铲会掉在地上,她会愣在那里,愣很久,久到胡澈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会哭,会抱着她的儿子哭,会哭得比胡澈在茶楼里哭得还凶。
然后她会想起来,她的儿子还没有吃饭,她会给胡澈做一碗他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面上浇一勺猪油,和以前一样。
苏慕言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了大堂。
裴渊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
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枝白梅花,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梯的木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一下,然后渗进了木头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苏慕言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雨里走到干处。
月白色的衣裳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
头发湿了,贴着脸颊,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在胸前,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和伞尖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嗒嗒嗒嗒的。
裴渊看着苏慕言被雨打湿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裴渊,意思是你不需要吗?
裴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他买了两把伞,一把给了她,一把自己用。
他在雨里走了很久,从城门走到客栈,从客栈走到城门,来来回回地走,走到那些他从天没亮就开始理的头绪终于理清楚了一些,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这女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裴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不是被他拿走的。
“你的粥凉了。”裴渊说。
桌上有两碗粥,是客栈的早饭。
一碗放在苏慕言的位子前,一碗放在裴渊的位子前。
苏慕言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裴渊的那碗还冒着一点热气,因为他的手一直捂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进去,虽然不多,但至少没有凉透。
苏慕言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涨了,喝起来像是在喝一碗黏糊糊的米汤,但他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凉粥喝完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碗粥是胡澈走之前跟客栈掌柜交代好的。
仙子姑娘早上要喝鸡丝粥,多放姜丝,少放盐,不要葱花。
掌柜的记住了,厨房照做了,粥端上来了,但喝粥的人站在门口送别,没有回来。
粥就凉了。
苏慕言把凉粥喝完的时候,裴渊把他面前那碗还有一点余温的粥推了过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起身走了。
苏慕言看着那碗粥,粥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了,但碗壁还是温的。
他的手覆上碗壁,感受到那股残存的温度,不多,但够暖。
窗外,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护城河的水面上,落在远处那辆正在南行的马车的深蓝色车帷上。
车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那个坐在车辕上的年轻人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但他在心里回了一万次头。
第46章 疯狂攻略冰块脸裴渊
胡澈走后的第一天,苏慕言觉得省城安静了许多。
不是街上的喧闹变少了。
省城的街道永远不会安静,卖艺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吵架的,每天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是那种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安静,像一间住了三个人的屋子忽然空出了一间,你走进去的时候会发现回声比平时大了很多,连自己走路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苏慕言坐在客栈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粥是热的,鸡丝是嫩的,姜丝放得不多不少,葱花撒得漂漂亮亮。
他喝了一口,粥的味道和昨天一样,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人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像两只被煮熟的虾。
苏慕言把粥喝完,放下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裴渊坐在那里,面前也摆着一碗粥,粥没怎么动,已经凉了。
他正在看窗外,深褐色的眼睛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和秋日午后的阳光,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
苏慕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现在只剩下裴渊了。
胡澈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十天半个月,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更久。
在这段时间里,他身边可攻略的目标只剩下了眼前这个冰块脸。
苏慕言把“攻略”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一本三流话本里的采花贼,专门挑好看的下手。
但这个比喻不太准确,采花贼采的是花,他采的是——心动值。
苏慕言把这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甩出脑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开始认真地、系统地、像一个将军在战前部署兵力一样,思考接下来的战术。
裴渊这个人,和胡澈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胡澈是火,一点就着,你还没靠近他呢,他自己就先烧起来了,脸红心跳手抖脚抖,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从里到外都在发光发热。
裴渊是冰,千年寒潭最深处的、蓝黑色的、厚重到阳光都照不透的冰。
你往冰上扔火把,火把灭了,冰还在。
你往冰上浇热水,水凉了,冰还在。
苏慕言在胡澈身上用了也就一个多月,这中间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是他不在身边的情况,心动值就刷到了88。
在裴渊身上用了好几天,从5点到8点,从8点到10点,从10点到20点,从20点到26点,磨磨蹭蹭,像蜗牛爬坡,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一动不动,你不看它的时候它爬了一小段,你再去看它又不动了。
苏慕言在心里问系统:“系统,裴渊的心动值为什么涨得这么慢?是我的策略有问题,还是这个人有问题?”
【叮,攻略目标裴渊性格冷僻,情感阈值极高,对美貌、才华、财富等常规魅力因素的敏感度远低于常人。宿主需要采取更主动、更直接、更近距离的接触方式,才能有效提升心动值。】
“更直接?更近距离?”苏慕言在心里皱了一下眉头,“你的意思是让我……”
【叮,系统不做具体建议,请宿主自行领悟。】
苏慕言领悟了。
当天下午,苏慕言说要去看省城西郊的银杏林。
裴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好”或“不好”,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放在桌边的那把深蓝色油纸伞,虽然今天没有下雨。
他跟上了苏慕言的脚步。
银杏林在西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树不算多,但每一棵都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盖。
落叶铺了满地,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一条用金子铺成的地毯上。
苏慕言走在前面,裴渊走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不远不近,和之前一样。
苏慕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了看。
叶子是完整的扇形,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地图。
苏慕言转过身,把叶子递到裴渊面前。“好看吗?”
裴渊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苏慕言。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慕言的脸上、头发上、月白色的衣裳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座金色的雕像。
他偏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浅棕色的眼睛在金色的光线中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映着银杏叶的形状和他自己的倒影。
裴渊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
不知道是说叶子,还是说人。
苏慕言把叶子塞进裴渊手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杏叶,叶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但颜色还是鲜亮的金黄色,像一小块被太阳烤化的金子。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然后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那片叶子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它一直在他袖子里,安静地、沉默地、不声不响地陪着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日子。
这是第一天。
心动值+1,从26到27。
苏慕言回到客栈,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赠送银杏叶一片,心动值+1,效率太低。
第二天,苏慕言说想去护城河坐船。
裴渊租了一条乌篷船,船不大,两个人坐进去刚刚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0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