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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胡澈读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之前在饭桌上那种略微局促的、目光闪躲的样子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专注。
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翻书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检阅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苏慕言看了他几秒,收回了目光。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经过胡澈身后的时候,胡澈翻书的手顿了一瞬,余光里那一抹白色的裙角飘了过去,像一片云从窗前掠过。
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呼出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摁回书页上。
可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那句“姑娘是想看看日晷”时,她点头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胡澈把书合上,又打开,低声念了两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念完觉得不管用,索性站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
苏慕言出了门,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清晨的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土路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路两边的屋舍大半敞着门,能看到里面简陋的陈设和忙碌的身影。
有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几个小孩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他们的裤腿上,欢声笑语的。
苏慕言走过的时候,那些忙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择菜的大婶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在地上,没捡。
晾衣裳的妇人举着湿衣裳的手悬在半空中,水珠顺着衣角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她浑然不觉。
那几个光脚的小孩更是直接看呆了,领头的那个四五岁的男娃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手里攥着的泥巴“啪嗒”掉在地上,溅了自己一腿。
苏慕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这才传来一声惊呼:“这位大姐姐好漂亮哦!”
那择菜的大婶赞叹道:“是嘞是嘞!这姑娘瞅着真俊,也不知道有没有意中人了。”
苏慕言听见走的更快了,拐了一个弯,走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黄土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巷子里没有旁人,他终于可以停下来,靠着墙根深吸一口气。
那些目光。
那些惊叹的、好奇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像一只只无形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他知道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大多数是善意的、欣赏的,但他就是不舒服。
不是矫情,不是不习惯,而是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
在操场上、在教室里、在学校走廊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交头接耳地议论他,眼神里带着猎奇的、审视的、像看一只会两条腿走路的猫一样的光芒。
苏慕言闭上眼睛,靠着粗糙的黄土墙,理智上他知道两者不一样。
但感觉上,它们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同一种痕迹。
一种想要缩起来的、躲开的、消失的冲动。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他又喊了一声。
【叮,在的呢。宿主有什么吩咐?】
苏慕言睁开眼睛,望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亮得晃眼的天空,在心里缓缓地说:“选美大赛的事,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叮,不需要特殊准备。选美大赛比的就是天生的容貌和气质,宿主以真面目示人即可。】
“真面目。”苏慕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他这张脸,从小到大被嘲笑“不男不女”,被说是“人妖”,被说是“怪物”。
后来他学会化妆打扮,脱下男装,用裙子遮住身体,用长发遮住下颌线,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合格的美女”。
那些嘲笑才慢慢变成了惊艳。
但所谓的“真面目”,不就是这张脸本身吗?
不施粉黛的、毫无修饰的、真实到赤裸的那张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没有那些化妆品和碎花裙的加持,这些村民看到他这张脸,还会觉得他是“美女”吗?
苏慕言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记得胡澈家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刚才进门的时候瞥见过。
胡澈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靠墙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像一堵矮墙。
院子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绿荫铺了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口陶缸,缸里养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水生植物,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有几条红色的小鱼在叶子底下游来游去。
水井在枣树的另一边,青石砌的井沿,上面架着一个木质的辘轳,井绳缠在辘轳上,末端系着一只木桶。
井沿上放着一个木盆和一只木瓢,盆沿搭着一条半旧的棉布巾。
院子里没有人。
胡澈还在堂屋里读书,中年妇女不知道去了哪里,灶房里安安静静的。
苏慕言走到水井边,拿起那只木瓢,从木桶里舀了半瓢水。
井水是凉的,凉意从瓢壁传到他的手心,在六月的天气里很是舒服。
他蹲下身,把瓢里的水倒了一些在木盆里,用手搅了搅,然后弯腰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井沿上取下那条棉布巾,在清水里浸湿,然后对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开始卸妆。
他先用湿布巾擦掉睫毛膏和眼线,动作很轻,一点一点地擦,生怕弄疼眼睛。
睫毛膏本来就是防水的那款,沾了水也不太好卸,他擦了好几遍才把眼周的黑色痕迹清理干净。
然后他把整个布巾浸湿,捂在脸上,让水汽把粉底液软化,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擦拭。
那张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在妆容褪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化着。
不是变丑了,而是变了。
化妆的时候,苏慕言会刻意把眉尾画得细长一些,显得温婉;
会在眼尾加一点上挑的眼线,显得妩媚;
会用腮红在颧骨下方扫出柔和的轮廓,显得骨骼更小巧。
他化妆不是为了“变得好看”,而是为了“变得更像女人”。
那些略显夸张的妆容技巧,是他从无数个美妆视频里学来的,目的从来不是美,而是“女性化”。
现在,他把那些东西全部擦掉了。
眉毛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不是细长的柳叶眉,而是线条分明、微微上扬的眉形,眉峰清晰,虽然没有男人那么粗犷,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婉。
眼睛没有了睫毛膏和眼线的修饰,那双本来就足够漂亮的眼睛露出了原本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但不是妩媚的上挑,而是一种介于男女之间的、极具攻击性的漂亮。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衬着眼珠的颜色。
苏慕言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不是纯黑,在日光下会透出一种琥珀般的透明感,像猫眼,像鹿眼。
嘴唇上的口红擦干净之后,露出的是天生的唇色。
不是鲜艳的大红,不是甜美的粉红,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没有血色的浅粉,唇形轮廓分明,上唇的唇峰弧度利落得像用笔勾出来的。
最明显的变化是脸部轮廓。
化妆时他会在脸颊两侧打阴影,让脸看起来更小巧、更圆润。
但擦掉之后,那张脸真正的骨骼结构就露了出来。
下颌线流畅清晰,但不是女性那种圆润无棱的下颌,而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从耳垂下方斜斜地收束到下巴,弧度优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骨感。
颧骨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撑起了整张脸的立体度。
苏慕言把布巾在清水里投洗干净,最后擦了一遍脸,然后直起身,看着木盆里那一片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平静下来,倒映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那是一张……该怎么形容呢?
苏慕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五官拆开来看,每一处都精致得过分。
眉、眼、鼻、唇,单拿出来都是能在选美比赛里拿高分的配置。
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美”,而是“好看”。
好看到一个程度,好看到你第一眼看不出是男是女。
因为你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你的大脑已经被那张脸占据了所有的运算空间。
曾经有个人这样评价过他的脸。
那是他在快递分拣中心的工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喝了半斤白酒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苏啊,你这张脸,就是老天爷喝醉了酒捏出来的。他本来想捏个男人,捏着捏着觉得好看,没忍住就多捏了几下,捏成了这样。你说不出它到底哪里像女人,但它就是好看,好看得不讲道理。”
苏慕言当时笑了笑,把那话当成一个醉汉的胡话。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个工友说的才是对的。
他这张脸的问题不在于它像女人,而在于它太好看了。
在一个“好看”默认属于女性的世界里,一张过于好看的脸长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成了一种原罪。
苏慕言看着水面里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让披散的长发不再刻意地遮住脸颊两侧,而是随意地垂在肩后。
他看了看效果,没有了头发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完全暴露了出来,反而比之前有头发遮着的时候更有冲击力。
他把布巾搭回盆沿,把木瓢放回原处,转身准备回屋。
然后他停住了。
枣树下,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一半,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书上,而是直直地落在苏慕言的脸上。
胡澈的表情非常复杂。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只传说中的凤凰,震惊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睁大了至少三分之一,拿书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被人定住的泥塑。
苏慕言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院子里会有人。
刚才明明没人的,堂屋里也没看到人,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走出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中慢慢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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