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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的架势摆得很足:“咳咳,娘,这次回来我就先不走了,先住一阵子。马上就快到乡试的时候了,我打算在家里好好温习温习功课,查漏补缺,争取一把就中举人,给您长脸。”
说这话的时候,他收起了方才的局促和害羞,脊背挺直了些,眉宇间浮上一层清朗的自信。
那种属于读书人的从容和笃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层柔光,比刚才更好看了几分。
中年妇女被儿子的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眼角眉梢全是骄傲和欣慰:“我儿就是优秀!打小就聪明,念书念得好,先生都夸你是读书的料。你这些年的辛苦,娘都看在眼里呢。娘相信你一定能一把过,高中举人,给咱老胡家光宗耀祖!”
年轻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张扬,但很笃定,像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实力有着清醒而准确的认知:“那是。您不是一直都说,儿子我是咱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有学问的文化人么?您呀,就放宽心好了。等以后儿子升官发财了,咱们就搬到县城去,住大房子,给您买珠钗首饰,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就你会说。”中年妇女嘴上嗔着,眼里却全是笑意,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苏慕言听着这母子俩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了。
他妈也是这样,逢人就夸他好看,夸他懂事,夸他心灵手巧。
别人说“你家儿子长得跟个姑娘似的”,他妈会立刻板起脸来怼回去“长得好看是我们家基因优秀,我自豪,关你什么事”。
他以前觉得那只是母亲对儿子的偏袒和维护,现在想想,也许那就是最纯粹的、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只是那时候他不明白,等他明白了,人已经不在了。
苏慕言垂下眼睫,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碗沿上,双手捧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小口,借着这个动作把眼眶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中年妇女跟儿子说完了话,忽然一拍大腿,声音懊悔得不行:“哎哟喂,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把人姑娘晾在一边这么久!”
她连忙站起来,绕到苏慕言身边,双手亲热地拉起苏慕言的手,那双手娇小细嫩,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中年妇女把那只手捂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满脸笑容地向儿子介绍道:“儿子,这是娘从外面领回来的姑娘。娘早上出门的时候碰见的,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估计是一个人在外头冻了一宿了,小脸煞白的,可怜见的。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娘做主先把她领回来了,在咱家暂时住下。”
中年妇女说着,低头看了看苏慕言,声音放柔了几分:“姑娘,你别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这是我儿子,姓胡,单名一个澈字。你们年轻人多处处,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婶子说,婶子收拾他。”
苏慕言礼貌地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胡澈的目光在苏慕言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姑娘好。”
面上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母亲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心里却在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长得这般出众,偏偏流落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这本身就很古怪。
而且看她的衣着打扮,那裙子的料子和样式,他活这么大都没见过,还有脚上那双白色的鞋子,造型奇怪,不像是这个时节会有人穿的。
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垂了垂眼,将这些疑问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先观察观察吧。
若真是个不怀好意的,他一个七尺男儿,难不成还制不住一个弱女子?
中年妇女见苏慕言碗里的面吃完了,端起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另外又添了一个碗给她儿子盛满。
然后笑着坐在两人之间:“好了好了,再不吃面就坨了,都吃饭吧。”
男人问了一句:“娘,你不吃吗?”
中年妇女笑着说道:“娘早就吃了,这面是特意给人家姑娘下的,幸亏娘怕人家吃不饱,多下了些,应该够你俩吃了。”
她左手给儿子夹一筷子咸菜,右手又给苏慕言夹一筷子咸菜,忙得不亦乐乎。
吃饭的过程中,中年妇女的话匣子就没关过。
她一边吃一边跟儿子絮叨村里的新鲜事。
东头的王大爷家添了个大胖孙子,西边的李婶子家的母猪一窝下了十二只崽,村尾的老槐树今年开的花比往年都多,香得整条街都是甜的。
胡澈一边吃饭一边应着,偶尔插几句话,问一问村里长辈们的身体,问一问家里的田地今年收成如何,声音温和有礼,和那个方才盯着苏慕言发呆的愣头青简直判若两人。
苏慕言安静地吃着饭,听着母子俩的对话,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村尾”“广场”“选美”。
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但母子俩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没有再提。
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筷轻轻地放到一边。
通过母子俩的交谈,苏慕言拼凑出了关于胡澈的信息:今年二十一岁,十八岁就考中了秀才,是这十里八乡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份。县学里的先生对他寄予厚望,说他只要正常发挥,中举人大有希望。甚至隔壁县的几个书院都来挖过墙角,开出很优厚的条件想让他过去读书,但都被他婉拒了。
苏慕言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十八岁的秀才,在这个世界里大概相当于十八岁就考上了重点大学吧?
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般的重点大学,是那种“985里面的王牌专业”的水平。
再加上这副好皮囊,这个胡澈放在现代,大概就是那种长相帅气,温文尔雅,还保送清华的天之骄子。
确实很优秀。
但苏慕言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他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刚才他隐约听到的“选美”两个字。
他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看了胡澈一眼。
怎么才能在不开口的情况下打探到选美大赛的事?
苏慕言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敲膝盖,陷入沉思。
胡澈正在跟他娘说着话,余光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对面的苏慕言身上。
他看到苏慕言安静地放下了碗筷,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那副安静的模样,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胡澈默默地把视线收回来,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十几下都没嚼出咸淡来。
这顿饭虽然简单,不过是粗粮面条和一碟炒青菜,但三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中年妇女是因为儿子回来了。
胡澈是因为在家比在书院里自在多了。
苏慕言则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和两个和善的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了。
吃完饭,中年妇女起身收拾碗筷,苏慕言刚想帮忙,就被她按回了凳子上:“坐着坐着,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澈儿,陪人家姑娘说说话。”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只能看着中年妇女端着碗筷脚步轻快地进了灶房,留他和胡澈两个人坐在堂屋里。
堂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灶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衬得堂屋里的安静越发明显了。
苏慕言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胡澈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了也不见他喝一口。
他的目光在苏慕言和灶房的门帘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每次都在即将开口的瞬间又把嘴闭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苏慕言忽然动了一下。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摆在香炉旁边的日晷。
然后转过头看着胡澈,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又指了指日晷上的刻度,最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问号。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胡澈怔怔地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在他面前比划了一连串他完全看不懂的手势。
他努力地试图理解那些手势的含义,但每一个手势对他来说都是天书,他盯着苏慕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诚实地摇了摇头:“姑娘在说什么?在下……没看懂。”
苏慕言心说:你不是读书人吗?不应该聪明得很吗?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才子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手势都看不懂?真是愚笨!
要不是我不会看这玩意儿,我会耐着性子问你?
苏慕言深吸一口气,又耐心比划了一遍。
这一次他简化了流程,直接指着日晷上的影子,然后一脸期待地转头看着胡澈。
胡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日晷,又看向苏慕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迷惑了:“姑娘是想……看看日晷?”
苏慕言用力点头。
“现在大约是辰时末。”胡澈看了一眼日晷上的投影,准确地报出了时辰。
辰时末。
苏慕言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古代一个时辰等于现代两个小时,辰时是早上七点到九点,辰时末就是快到九点了。
他对古代的时辰划分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一刻钟相当于十五分钟,那么未时三刻就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也就是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时间。
苏慕言从胡澈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心满意足地坐回了凳子上,甚至还冲胡澈弯了弯嘴角,算是感谢。
胡澈被那个弯嘴角的动作击中了,心跳又乱了半拍。
他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假装很忙的样子。
第4章 素面朝天
吃完饭,胡澈就坐到窗边读书去了。
他搬了一把竹椅,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翻开一本泛黄的书卷。
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字形古拙,苏慕言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猜出最后一个字大概是“论”。
胡澈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片刻,偶尔提笔在旁边的草纸上记几个字。
阳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青色的衣袖上,像碎金子。
苏慕言坐在堂屋里,和胡澈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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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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