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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祁看着他:“看什么?”
景炔已经迈开步子,向通道走去。
他的背影在珍珠灯的光芒中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衣角微微摆动,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阻拦的坚定。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阴影中传过来,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随意:
“看他去哪里。看他和那个海妖做什么。”
云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那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口,将景炔的身影一口吞没,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
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跟上去,他会错过什么。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通道里。
通道很暗,两侧的岩壁上覆满了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荧光如稀释过的颜料,在潮湿的石面上缓缓流淌,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路。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陈旧的、被遗忘太久的气味,像是一扇久未开启的门终于被人推开,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不同,却莫名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有第三个人跟在身后,踩着他们的影子,步步紧逼。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像两颗心跳,被这片寂静放大成了鼓点。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光芒。
透过通道的出口,能看见外面是一片巨大的空间——月光、海水、银白的沙滩。
景炔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出口。他的身体贴着岩壁,只露出半张脸,目光穿过洞口,扫向那片被月光浸泡的世界。
云祁也跟了上去。
他没有贴着另一侧的岩壁,而是站在景炔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景炔的肩头,落向同一片视野。
两人躲在礁石的阴影里,身体被黑暗裹住,只有眼睛暴露在月光下,像两颗被遗落在暗处的星。
然后,他们的瞳孔同时收缩。
季凛坐在那张柔软的毯子上,身后是银白色的沙滩和墨蓝色的海,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他的身边紧挨着那个叫灵清的海妖——不,不是“紧挨着”,是几乎贴在一起。
灵清的身体微微倾向季凛,两人的肩膀之间连一拳的距离都塞不下。灵清正拿着贝壳餐具,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东西,动作温柔而亲昵,像是在喂养一只乖巧的幼兽。
每一勺递出去之前,他都会轻轻吹一口气,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用那口气在食物上留下什么印记。
季凛的表情空洞而顺从,张开嘴,接受着那些被送到唇边的食物,没有任何反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景炔的眉头紧紧皱起。眉心那道平日里总是舒展开的纹路,此刻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云祁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可那刺痛远不及他胸口那团翻涌的情绪来得猛烈。
他们看着灵清喂完最后一口食物,放下餐具。
看着灵清侧过身,向季凛的方向又靠近了一寸。
看着灵清的嘴唇几乎贴上季凛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那声音太轻,他们听不见,可灵清脸上那种满足而贪婪的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不安。
看着灵清的手抬起来,落在季凛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顺着肩线向下滑去。
那种烦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强烈得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景炔咬着牙,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云祁能听见:“那个海妖……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制住的怒意,像岩浆在地壳下涌动,随时都会找到裂缝喷涌而出。
云祁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而冷,像是被冰封住的刀刃。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边,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光芒暗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被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他看到灵清放下餐具,侧过身,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倾向季凛。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季凛的倒影,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一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东西,像是深海里那些没有眼睛的鱼,凭着本能追逐着猎物的温度和气息。
他看到灵清伸手,轻轻抚上季凛的脸颊。
那动作温柔而缠绵,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件艺术品的轮廓,缓慢、细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占有欲。
他看到灵清的嘴唇翕动,开始发出一种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歌声。
是海妖的歌声!
第125章 封锁记忆的闪回
那歌声很轻,很淡,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几乎要融进海浪的节奏里。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不是尖锐的、强迫的,而是温柔的、诱惑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推开你心里所有的防备,让你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
云祁感觉到那股魔力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试图渗入他的意识。他的灵识本能地筑起屏障,将那股力量挡在外面——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而混乱,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看不真切,却灼烫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到一个人,躺在他怀里。那张脸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额角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那人的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泛白,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每一下颤抖都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而他,正抱着那个人,一只手覆在那只按着小腹的手上,灵力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河流,试图用温暖将那具冰冷的身体一寸寸地捂热。
他的眼中满是心疼——那种心疼太浓烈了,浓烈到他几乎不认识画面里那个自己。
画面一转。
他低下头,吻上那个人的唇。
那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像是在吻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
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用嘴唇丈量那个人的轮廓,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吻,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传递过去。
那个人回应着他——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微微发凉,整个人都依偎进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将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付给他。
画面再转。
九条雪白的尾巴,像九片巨大的羽毛,将那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
那个人埋在他的尾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那种笑容不是张扬的、刻意的,而是安宁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孩子在被窝里找到了最安全的姿势。
而他,正低头看着那张脸,尾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锁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闪电划破夜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归于黑暗。
但它们留下了痕迹。
灼热的、滚烫的痕迹,像烙铁一样印在云祁的意识深处。
云祁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记忆。
是他失去的、关于那个人的记忆。
——那些被封印的、被抹去的、被藏进意识最深处的碎片,正在因为这海妖的歌声、因为这股入侵意识的魔力,一块一块地浮上来!
像沉船从深海中缓缓升起,带着被海水浸泡太久而变形的轮廓,却依然能够辨认出它原本的模样。
云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滚烫的血液从心脏里挤出去。
他看向季凛——
季凛正坐在那里,表情越来越恍惚。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原本是空洞的,可此刻那种空洞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一种迷离的、失焦的、像是灵魂正在从身体里抽离的茫然。
他的瞳孔微微散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那歌声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坐在那里,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灵清的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蛊惑,那声音像一条无形的蛇,缠绕上季凛的身体,收紧,再收紧,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他的意识,将他的理智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云祁的脑海中,又闪过一个画面。
这一次,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了一张照片。
那是那个人的眼睛。
琥珀色的,清澈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温柔,有眷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爱意。
“云祁。”
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温柔而清晰,像是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嘴唇翕动,念出他的名字。
不是“云祁同学”,是“云祁”。
只有那个人,会用那样的语气,念出那两个字。
云祁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开,将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生生拽了出来。他的意识瞬间清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确定,都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取代。
他看向景炔——
景炔也正看着他。
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同样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种被强行唤醒的、还在挣扎着确认什么的东西。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又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即将破体而出的冲动。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撞。
那一瞬间,不需要任何语言。
他们都明白了。
那些记忆——那些被封印的、被抹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记忆,正在回来的路上。
它们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像被风吹散的雾后面显现的山峦,一点一点地,从他们意识深处那片被刻意遗忘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他们同时看向季凛。
灵清的手,已经抚上了季凛的脖颈。他的指尖贴着季凛的皮肤,拇指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沉醉的表情,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季凛恍惚的、毫无防备的脸,像是一个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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