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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没有动。
陈十一是第一个跟着下田的,他把长刀解下来靠在田埂边的老树上,脱了鞋袜,赤脚踩进土里,从方沉手里接过锄头,一声不吭地开始挖。
到了第三天,上山的已经有二十来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从隔壁村跑来看热闹的年轻媳妇,看了一会儿就回去叫人了。
之后的日子,方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陈十一他们在田里从早忙到晚。
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他自己不怎么在意,随手用袖子擦一把汗就继续干。
宋知远包了跑腿的活,温素心负责把方沉画的图纸一步一步教给那些看不懂的村民,她话少,但教得极仔细。
陈十一倒是一直留在这改田,他是这个村子走出的人,每一锄头都挖得比任何人都深。
该教的终于结束后,方沉便打算先回去了,他还有很多事情。
走前当晚,陈十一的母亲走到他旁边,把一包东西往他手里塞,是一袋蒸熟的红薯。红薯洗得很干净,个头不大,但每一个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让他在路上吃。
方沉接过那包红薯,低头看着那些粗布,有些怀念。
“多谢婶娘。”他说。
陈十一的母亲摇了摇头,伸出手,帮他把肩膀上沾着的一片草屑拍掉。
方沉站在原地,让她拍完了,才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方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送别方沉后,三个人围着那张瘸腿木桌坐着,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宋知远先出了声。
“自从方师兄下山后,两年多没见了。”他把那个粗陶碗推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一条腿,“还没来得及叙旧呢。”
陈十一从灶房端了一壶新煮的粗茶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
茶也是碎的,泡出来的汤色发褐,但热腾腾地冒着气。
宋知远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嘴上却说“好茶”。
“你这人,”陈十一坐下来,无语看着他,“在宗门喝惯了灵茶,别硬夸。”
“我说好茶就是好茶。”宋知远又喝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你娘煮的,比灵茶强。”
陈十一没再说话。
他娘已经回屋歇下了,灶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陈十一侧耳听了一下,确认她睡熟了,才把头转回来。
油灯又跳了一下。
温素心忽然开口:“他一点都没变。”
宋知远和陈十一同时看向她。
她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好心”
宋知远把腿放下来,笑了一声:“可不是,要知道入了宗门后,刚开始日子艰难,帮我们的人除了老天,就是——”
陈十一替他把话说完了:“方沉。”
宋知远笑出声来,把趴在墙根的那条老狗惊得抬了抬头。
“从一开始我们的认识可不也就是托了他的福?”
“十一当时和饿死鬼投胎一样莫名其妙,我也是死皮赖脸抱大腿用心不纯。”
陈十一难得有些不自在,抗议道“我那是饿怕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又笑了,带着一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温情。
油灯的火苗在笑声里晃了晃,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晃成了一团模糊的、靠在一起的暗色。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着赤子一般的心,不求回报。”温素心感慨。
“世上最缺的莫过于此了。”宋知远也道。
远处,方沉正御剑南行,不知道身后那片山村里发生了什么,他把红薯放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第112章 普通的一天
方沉回来后在偏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时未寒让人送来的魔气波动报告堆了半张案桌,从北境十七城到雍国周边六国。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就开始皱眉,翻到第七份的时候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有问题?”时未寒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药碗,还没喝。
“有。”方沉把几份报告摊开,用手指在几处数据上点了点,“这几处时间几乎完全同步,误差不超过半炷香,说明源头大概率是一个。”
他把舆图铺开,用朱笔各画了一个圈。
“现在这上面说是三个源头在同步释放魔气,而我更认为是有一个更大的源头在更深的地方活动,只是测出来的是它从不同方向渗透出来的。”
时未寒看着舆图把药碗搁下。
“你觉得是哪?”
“这里。”方沉几乎没有犹豫,“大概在这个位置,靠近凉国边境线。”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凉国那边该加快进度了。”时未寒说完,端起药碗,终于把那碗凉透的药喝了下去。
演武场在皇城西侧,原本是禁军的操练场地,现在被时未寒划出来专门给方沉练兵。
场上已经站了两百人,方沉站在队伍前面,转过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木剑,走到队伍正前方。
接下来的一个月,演武场上的号子声没有一天停过。
方沉把这两百人分成了四十个小队,每队五人。
五个人里,两个远程,两个近战,一个负责偷袭以及补位,只教协同配合,一直到五个人闭着眼都知道队友下一秒会出现在哪个位置。
每天训练结束后,方沉都会一个人回到房间,关上门,转动腕间那枚玉珠。
寒气从玄冰床的冰面上无声地漫起来,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在冰床边坐下,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霜,方沉没管,只是把周行己的手从冰面上轻轻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又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周行己的手背,开始说话。
他说得很碎,倒豆子一般,摆在周行己面前。
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开始发呆,用自己的指尖在掌心里画圈。
一圈又一圈,力道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希望他能感觉到。
“行己,”他轻声说,“你要是能听到的话——”他顿住了。
冰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方沉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的指节上,贴了很久。
“算了,”他直起身,把周行己的手轻轻放回冰面上,“你继续睡吧,多休息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我先去睡了。”
他站起来打算离开,又控制不住地看了周行己一眼。
玄冰床上的那个人还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
方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动玉珠。
这个看似普通的夜晚,另一边,时未寒开始了最后的计划。
嘶哑的声音从龙榻的方向炸开来,一只被踩住喉咙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孽障——!”
老皇帝从锦被中挣起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白里爬满血丝,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时未寒的影子。
她就站在殿中央,离他不过五步远。
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把那张病弱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她无视了老皇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盖碗。
碗里还有一点残液,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香。
“不孝女……你这个不孝女!”老皇帝的声音破了,像撕裂的帛,“朕待你不薄!你母妃那般下贱,朕还让你活了这么多年!你、你竟敢——”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可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旧疾还是新毒了。
“毒女……!一个女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如何当得皇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凡间的国君万万,哪里有过女人,为什么偏偏在他后面如此!
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了,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鬓发散落,嘴角挂着涎水。
“孽障!悖逆的东西……”
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这些辱女的词句。
孽障,不孝女,毒丫头,祸水还有一些更难听的。
他的大脑在被毒药侵蚀的间隙里挣扎着寻找最能刺痛她的字眼,可每一个字砸在她脸上,都像是水落进深渊,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她始终没有动。
没有生气,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冷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等她确认他再也说不出新的字眼了,才轻轻抬起手,把手里的盖碗放在身侧的小几上。
她又在咳了,像是一阵风就能折断了去。
然后抬起眼。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常年浸着药汁的颜色,像是冬日将暮的天光,又淡又冷。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尖轻轻触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最后站在了龙榻前,俯身看着眼前狼狈的人。
“可是父皇,”她伸出手,用袖角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血沫,动作温柔,“您说的这些,孩儿哪一样不是从您身上学的?”
老皇帝浑身一震。
“您毒杀先帝的时候,用的是鹤顶红,您逼死亲兄的时候,用的是三尺白绫,您把我的母妃,也是陪您一步步走来的原配关进冷宫十八年,不管不问。”
她收回袖子,低头看着袖角那片洇开的暗红,忽然笑了一下。
“您看,您教得多好。”
“你——住口——!”老皇帝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衣领,可那只手在半空中痉挛了两下,终究没能抬起来,软软地垂落在锦被上。
“女子当不得皇帝?”
她歪了歪头,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那我便是那第一人。”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词:
“……你会……遭报应的……”
她轻轻点头。
“好啊。”
她推开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远处宫灯如星,整座皇城在她脚下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等待她落笔的画卷。
她忽然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厉害,弯下腰,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一口血落在门槛上,很快被夜风吹凉。
时未寒直起身,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迹,苍白的指尖上那一点红像是朱砂。
“报应……”她轻轻念着这个词,然后笑了。
“那又如何?”
拢了拢衣袖,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嘶吼,然后就只剩下呜咽的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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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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