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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细小的金色花瓣挤在枝头,像一颗颗被揉碎了的星星。
“辞远哥哥!”他趴在窗台上往下喊,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桂花开了!”
顾辞远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丝眼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闻言抬起头,目光穿过满树的金色小花,落在窗台上那个头发翘得像鸟窝、眼睛还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刚睡醒的柔软气息的小人身上。
“嗯,开了。”
江饱饱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又缩了回去,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他转身跑回去,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下了楼。
推开院门的时候,桂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像要把他整个人都浸透了。
他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阳光透过密密的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顾辞远放下喷壶,走到他身后,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头发还没梳。”
“不用梳,反正一会儿也要被风吹乱的。”江饱饱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眼镜框,“辞远哥哥,你的眼镜上有桂花。”
顾辞远把眼镜摘下来。镜框边缘果然沾了一小片金色花瓣,细小的,像被揉碎了的星光。
江饱饱踮起脚尖,把那片花瓣从镜框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放口袋里干嘛?”
“收藏。这是今年秋天的第一片桂花。”
顾辞远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没有再追问,把眼镜戴回去。
桂花开了,秋天真的来了。
上午的阳光很好,顾辞远把书房的窗户全部打开,桂花香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他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一份合同,但没有在看。
他在看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江饱饱正蹲在地上捡落下来的桂花,馒头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主人捡花,偶尔伸爪子去扒拉一下那些金黄色的花瓣。
江饱饱捡了一把桂花,捧着跑进屋里,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然后端着一杯桂花蜜茶走出来,放在顾辞远面前的书桌上。
浅金色的茶水里浮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辞远哥哥,你尝尝。”
顾辞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温热的,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混着蜂蜜的醇厚和绿茶的清冽。
“好喝。”
“好喝吧?桂花可以泡茶,可以酿酒,可以做桂花糕,可以做成蜜。我只会泡茶,其他都不会。”
“我会。”顾辞远放下杯子,看着他那双因为被夸了好喝而亮晶晶的眼睛,“晚上给你做桂花糕。”
江饱饱的眼睛更亮了,顾辞远看着他那双比刚才更亮的眼睛,觉得今年秋天最值得收藏的不是第一片桂花,是江饱饱此刻的这个表情。
下午的时候,顾辞远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江饱饱在客厅里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是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地找书,找一本他看得懂的。
找了大半天,找到了一本绘本,讲一只小熊在森林里迷路的故事。
他趴在沙发上,翘着脚,认真地一页一页地翻着,馒头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他的后腰上,打着小呼噜。
窗外的桂花香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江饱饱趴在沙发上,绘本摊开在面前,嘴角翘着。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江饱饱身上。
毯子盖到肩膀的时候,江饱饱的睫毛颤了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的。顾辞远蹲下来,凑近了听,听到他说的是:“辞远哥哥……桂花糕……好香……”
顾辞远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那搭在绘本上的、小小的、肉肉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手是暖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在那一刻觉得,他之前过的那些年,每一个秋天,都白过了。
那些一个人在书房里度过的、窗外桂花开了也没有人告诉他的、没有人端着桂花蜜茶放在他桌上的秋天,都白过了。
江饱饱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看到顾辞远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光着脚走进厨房,趴在门框上,看到顾辞远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蒸桂花糕。
蒸笼冒着白气,桂花的香气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比窗外的更浓、更甜。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伸手把江饱饱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接过了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他。“写得很押韵。”
“那是诗吗?”
“是诗。”
“那我也是诗人了?”
“嗯。你是诗人。”
顾辞远笑了,把江饱饱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手环着他的背。
江饱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桂花蜜的味道。
窗外月色正好,窗内,他们刚从厨房里出来,两只手都烫着,但谁都没有放手。
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很甜,很香,像这个秋天的开头。
第97章 番外:双江
旧剧院在城郊一条快要被人遗忘的巷子深处。
外墙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
铁门上锈迹斑斑,锁链缠了三圈,挂着一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锁。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弹开了。
锁链哗啦啦地落在地上,惊起墙角一只正在打盹的橘猫。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生涩的“吱呀——”像一声被压了太久的叹息。
江饱饱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里面的光线很暗,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的星星。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旧木头、陈年灰尘和舞台帷幕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是那种闻了会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
“江寻哥,这是哪里?”
“我小时候学戏的地方。”江寻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低沉而清晰。
他的声音在回音的加持下显得比平时更轻、更远,像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七岁到十四岁,每天放学来这里,练到晚上十点。”
江饱饱跟着他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舞台不大,木质的地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深红色的帷幕从两侧垂下来,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大衣。
舞台下面是一排排空座椅,木质的,漆面斑驳,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舞台中间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里旋转着、漂浮着,像一场寂静的雪。
江寻走上舞台,脚步很轻,像在走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他在舞台正中央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江饱饱,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江饱饱在那一刻想起,江寻是他的影帝哥哥,是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
在这座空荡荡的、旧得快要倒塌的剧院里,不需要任何妆发、服装和灯光,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场戏了。
“你以前在这里演过什么?”
“什么都演。演树,演石头,演路人甲乙丙丁。有一次演一棵树,从头到尾不用动,不用说话,站在舞台角落三十分钟,等幕布落下。”
江寻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次我演得最好,因为导演说我有史以来演树演得最像的那一个。”
江饱饱爬上舞台,走到他旁边,也站在这束光里,仰头看着他。“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开始演主角的?”
“十五岁。”江寻低下头看着他。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
“那一年我演了第一部电影,演一个盲人少年,被家里人嫌弃的那种。导演说演得还可以。”
江饱饱认真地问。“那你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我不是我,我会不会更快乐。”
“那现在呢?现在你是影帝了,你快乐吗?”
江寻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江饱饱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那种安静。
他朝台下走去。江饱饱跟在他后面,走下一个台阶,又走下一个台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江寻的手,又立刻松开了。
江寻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上坐下来。江饱饱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江寻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座垫,是他旁边那个位置,那个座垫的布面磨损得更厉害,边角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江饱饱犹豫了一下,挪过去,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抵着肩膀。
“为什么坐这里?”
“这是我以前坐的位置。”江寻的目光落在舞台上,“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坐在这里看他们演戏。看他们怎么走位,怎么念台词,怎么控制呼吸。
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要站在那上面,让所有人都看着我。”
“现在你做到了。”江饱饱说。
江寻沉默了,然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响起来,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小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演得够好,只要我拿了奖,只要我站得够高,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被忽略的感觉,不被爱的感觉,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我的感觉。
后来我拿到了奖杯,站在了最高的领奖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把我眼睛都晃花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它在灯光下很亮,很重,有分量。我那时候想——原来站得再高,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它们还在。”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听到江寻说“它们还在”的时候,心脏被人攥了一下,很疼的那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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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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