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甚至是贪恋,我可能是疯了,真的不是一条好狗了,竟然生出了觊觎主子的心思。
心口又酸又堵,闷得发慌。
他垂着眼,眸底沉沉的,没说话,只是指尖反复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动作温柔。
许久,他才挤出一点极轻、极哑的气音,带着病后的虚弱,也带着他这辈子最卑微的动容:“……疼吗?”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指尖缓缓收了回去,落回身侧,轻轻蜷起,“怎的,还学会说谎了?”
第136章 番外:行止(5)
一月后,主子似乎已经接受自己瘫痪的事实。
夜深得发黑,山驿荒僻,四野无人,只有冷风卷着枯草,呜呜掠过破败的窗棂。
白日里那群官爷醉酒未尽,心底龌龊邪念尽数滋生。
夜深人静,几人踹破驿舍破门,带着一身酒气秽气,狞笑着扑向榻上的云行之。
他们早就厌了这一路的押送,便索性糟践到底。
“昔日金枝玉叶,如今瘫在床上动不了,倒是乖巧得很。”
“高高在上的储君?今夜还不是任我们摆布。”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落下,粗粝的手掌直直伸向榻上的人。
云行之浑身僵冷。
他下半身毫无知觉,脊背断骨一碰便剧痛彻骨,连侧身躲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靠在棉絮上,单薄的身子剧烈发颤。
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湮灭,翻涌而出的是濒死疯魔的狠戾与杀意。
他指尖慌乱摸索,触到发间一支早已黯淡无光、仅剩寸许的素银旧簪。
在那人俯身欺上来的瞬间,云行之抬尽全身余力,手腕狠狠发力。
银簪尖锐锋利,狠狠刺入那人脖颈大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床满脸。
官爷甚至来不及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僵硬,瞳孔骤缩,直直栽倒在地,温热腥臭的血浸透了冰冷的泥地。
一室死寂。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
余下几名官爷见状暴怒,嘶吼着扑上来,持刀挥棍,欲将我们碎尸万段。
世道不公,善恶无报。
我不再留手,不再退让,眼底只剩死寂的杀意。
我拾起地上掉落的刑棍,借着昏暗夜色,悍然反扑。
常年随侍练下的底子,在绝境里尽数爆发。我下手再无半分留情,棍棍致命,招招封喉。
惨叫、哀嚎、重物倒地的闷响,接连在破败驿舍里炸开。
片刻之间,所有押送的官差,尽数毙命在我手下。
尸横遍地,血流成泥。
我站在满地死尸之中,浑身沾满温热血腥,半边带疤的脸狼狈可怖,眼底彻底没了温度。
回头望去,云行之静静瘫在血泊床榻上。
他手腕无力垂落,银簪脱手滚落,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
我缓步上前,跪在榻边,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他垂眸看着我,轻轻开口,嗓音喑哑:“烧了。”
我应声起身,毫无迟疑。
引燃枯枝,泼洒残油。
烈火瞬间席卷整座荒驿。
赤红火舌吞噬破败屋舍,吞噬满地尸骸。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噼啪作响,照亮漆黑山野。
这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天光大亮。
火光里,我回身抱起瘫软无力的云行之,稳稳护在怀里。
身后一切尽数化为焦土灰烬。
距那场山驿大火,整整半年。
我们焚尽罪迹,遁离官道,辗转流落江湖,最终栖身于影阁。
这是江湖最晦暗的暗流组织,藏污纳垢,不问来路、只论强弱,最适合我们这种身负血债、不见天日的亡命人。
我凭着日夜拼杀、狠戾搏命,从底层暗奴做起,半载光阴,硬生生在影阁站稳了脚跟。手里握了权,有了落脚的据点,也寻到了零星蛰伏在此的主子旧部。
主子的身子,彻底垮了。
断骨旧疾缠绵不愈,半身麻木时好时坏,剩下尚能感知的上半身,常年被钝痛、寒疾、虚乏缠裹。
久病磨骨,风霜摧心,从前那点储君温润彻底磨尽,余下的只有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暴戾。
他变得喜怒无常。
时而安静终日,枯坐失神,一言不发;时而莫名动怒,摔碎满屋器物,眼底戾气沉沉,无人敢近。
那日深夜,万籁俱寂。
我处理完阁中事务回房,刚推开门,便听见床榻上传来压抑的、细碎的颤抖声。
屋内灯影昏暗,静得吓人。
云行之靠在床头,脊背挺得僵直,却止不住浑身剧烈颤栗。他本就无知无觉的下半身,今夜骤然爆发剧烈痉挛。
他疼得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浸透鬓发,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
痉挛来得又急又猛,他控不住身躯,更控不住早已失灵的下半身。
等那阵刺骨的抽搐堪堪褪去,床褥间漫开一片难堪的湿冷。
他僵在原地。
死寂。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冰冷:“滚出去。”
我脚步顿在门口,心口骤然一揪。
“殿下……”
“我让你滚!”
他骤然抬眼,眼底是猩红的躁怒,“别在这里看着我!出去!!!”
我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酸涩发胀。
我不敢违逆,也不敢多留。
只能压下满心疼惜,低声应了句“我在门外,有事唤我”,缓缓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木门。
门外夜风寒凉,我立在廊下,寸步未离。
屋内静得诡异,没有声响。
可不过片刻,屋内骤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咚——”
我几乎是破门而入。
昏暗的灯光下,被褥凌乱散落,床榻空空。
云行之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本就坐不稳,双腿瘫痪无力,方才强撑着想要自行挪动、收拾床褥,身躯失衡,直直从榻边翻坠落地。
冰冷坚硬的地板接住他单薄残破的身子。
他侧卧在地,上半身微微蜷缩,下半身平直僵硬,毫无反应。
冷汗浸透了整件里衣,发丝湿漉漉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唇瓣失尽所有血色。
他摔得发懵,半晌都动不了。
脊背的断骨被震荡牵扯,撕裂般的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疼得他微微喘气,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却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殿下,我抱您起来。”
他没有看我,侧脸冷硬紧绷,死死闭着眼:“别碰我。”
昔日云端贵胄,如今泥中残人。
第137章 番外:行止(6)
后来的后来,我心甘情愿做了主子身边最听话的乖狗。
他喜怒无常,身有残疾,动辄发怒自苦。他吩咐什么,我便做什么。
后来,可能是因为我们罪孽滔天,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天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铁锈血腥,死死裹住整座囚牢。
云长卿一身墨色常服,外披素色披风,立在牢门之外,一众暗卫屏息肃立,鸦雀无声。
那是当今的圣上。
也是我们算计妄图铲除之人。
牢门吱呀推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牢房深处,云行之衣衫破烂,乌发黏在汗湿惨白的面颊,手腕上的镣铐深深陷进皮肉,结出层层血痂。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涣散的眼眸。
双腿早已瘫痪无力,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在泥泞石地上爬行,铁镣拖拽地面,哐当作响,一路磕磕碰碰。
他爬到云长卿脚边,拼尽全力撑起残破的躯体,低下头颅,卑微得不成样子。
这是我未曾见过的主子。
“殿下。”他嗓音破碎沙哑,褪去了一辈子的锋芒傲气,只剩下苦苦哀求,“你放过阿止,成吗?”
云长卿微微弯起唇角,笑意温软,眼底却冰封千里,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囚徒:“皇兄何苦这般模样?”
云行之不敢抬头,一下下将额头狠狠撞向冰冷青石。
撞击声沉闷回荡,不多时,额角破皮渗血,血水混着尘土淌满整张脸。
“罪民只求这一件事。”
我心急如焚,浑身虚软地扑上前想要拉住他:“主子!不要求他!”
“滚开!”云行之骤然翻脸,狠狠一把将我推倒在墙角。
我本就内力尽失,身子孱弱,重重跌坐下去,再也不敢上前,又或者是没力气了。
牢内陷入死寂。
云长卿始终笑意淡淡,冷冷看着眼前这场悲剧,不为所动:“皇兄如今一无所有,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云行之浑身剧烈颤抖,血色顺着下颌滴落,凄然一笑:“我知道解药。时彦体内的慢性毒药,佛珠只能暂缓毒性,真正的解药,一直握在贤德帝手中。”
一句话,令云长卿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短暂沉默后,他冷声道:“把阿止带下去。”
暗卫一拥而上。他们废掉我残存的武功,强行灌入失忆汤药。
留我一命,给我一场没有他的新生。
后来,他死了。我不知怎么的,竟然能看到我离开之后的发展。
牢房之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看见我的身影彻底消失,云行之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再无半分牵挂。他慢慢挺直脊背,眼中最后一点星火归于寂灭。
他看着云长卿,笑得解脱又苍凉。
下一瞬,他抬起手腕,借着镣铐锋利的棱角,狠狠划破颈间大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冰冷地砖。身躯一晃,他重重倒地,气息彻底断绝。
变故就在顷刻之间。
宫外内侍狂奔入内,面无人色地高声急报:“殿下!贤德帝骤然驾崩!”
云行之和贤德帝缔结生死蛊,命魂紧紧捆绑。一人离世,另一人也即刻气绝。
天牢鲜血未干,深宫丧钟齐鸣。
所有人都尘埃落定。
—————
王行止骤然从沉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淋漓,浸透了单薄的粗布寝衣,后背死死黏着床褥,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眉眼之间。
黑暗里,他微微张唇,嗓音嘶哑破碎,带着刚梦醒的颤栗,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低声呢喃。
“云行之,我恨死你了。”
“我恨死你了。”
到底是恨死他了,还是恨他死了呢?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枕席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眼泪越落越急,滚烫又酸涩,洗过眼底数年平静,破开层层遗忘的枷锁。
良久,他猛地用力摇头,动作仓促又慌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