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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寒阅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乏得使不上劲,延陵铮仿佛顿了顿,双臂一伸将人搀了起来,又在他后腰垫了只六答晕锦软枕。
卫寒阅端量了下眼前人,便有些心中打鼓:他昏迷前延陵铮还是个尚未熟透的少年,怎么目下瞧着沧桑了许多?这少说竟有二十二三了。
“你……”
延陵铮倏然将人拥入怀中,力道却是轻的,仿佛卫寒阅是一只薄胎白釉美人觚,不慎便会碰坏碰碎了。
“我又做梦了……”延陵铮声音哑得仿似被砂纸打磨过道,“阿阅,我又睡着了……我不该睡的,还要照顾你……”
卫寒阅听他声音飘忽,怪异得很,忙召出小克。
【延陵铮怎么了?精神状态好像不太稳定。】
【喵阅崽,你昏迷的时候我也被迫休眠了,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卫寒阅:“……”
他斟酌道:“今年是乾安几年?”
“乾安?”延陵铮重复一遍,否认道,“已是阅归七年了啊。”
卫寒阅一时无法判断是延陵启改了年号,还是新君登基了,可无论真相如何,都意味着他已昏迷至少七年的事实。
“呃……”那他目下岂非少说二十五岁?倘或进度条已满,小克自然会收到信号,带他前往下个世界;可倘或未满,那他应当已经入土为安了……
现在活得好好的,却又未曾脱离,算怎么回事?
当年延陵扉既存了必杀之心,那枚毒针上涂的决计不会是什么寻常毒药,又是颈后哑门穴那般要紧之处,最合理的可能是他毒发身亡,而非人事不省七年后又奇迹般地恢复了意识。
卫寒阅心念一动,感受了一下自己呼吸与心跳尚在,这才否定了脑内人鬼情未了的想象。
他正欲向延陵铮一问究竟,便陡然察觉颈侧湿湿热热的,延陵铮竟抱着他落下泪来。
如若这梨花带雨的是位小娘子,卫寒阅或许会心生恻隐,可延陵铮堂堂八尺男儿不打招呼便开始哭,卫寒阅唯有无动于衷地将他搡开。
延陵铮心知他爱洁,忙扯了绢帕为他擦拭衣领道:“抱歉阿阅,我只是有些疼……我得醒了……该给你喂药了……”
卫寒阅眼皮一跳道:“你既已觉得痛,为何还会以为自己在梦中?”
延陵铮喃喃道:“一直是很痛的……梦中也是痛的。”
卫寒阅念及他唤自己「阿阅」,颇有些云里雾里:夜间出现的秦驱疾大抵是旧人,称他「阿阅」也属正常,然白日里的延陵铮素来称他为「太子」,二人虽共用一个身体,记忆却不相通,延陵铮显然并不识得他。
此刻外头天光大亮,延陵铮何以称自己「阿阅」?
卫寒阅颦着眉,再度细察延陵铮的面容,发觉他眉峰处有一道熟悉的、窄小的断口……这本不该出现在延陵铮面上,他又抓过对方手掌,果然见到了陈年的疤与那枚象牙隼头扳指。
可除此之外那张脸分明是延陵铮,卫寒阅难以置信地望向男人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解释一下人物关系:秦驱疾是穆隐深,以魂魄的形式进入延陵铮的身体里。
但他只能晚上出现,他不能被人发现他是延陵铮,所以一直戴着面具,延陵铮本人是没有和阅崽有关的记忆的。
但他毕竟是切片之一,因此和阅崽对视的时候会有虎躯一震的感觉
第43章 水做的质子(10)
“阿阅希望我是谁?”
延陵铮面上浮出一丝怪异的笑道:“阿阅希望我是谁?”
卫寒阅忆及秦驱疾那手医术, 试探问道:“岑淮酬?”
延陵铮目光闪了闪道:“原来阿阅想见的是他。”
卫寒阅:“……”
他瞥了眼那道疤,问道:“猃猲?”
他特特选了亲昵的称呼,可眼前人闻言却神情莫测,随即默不作声地再度抱住他道:“无碍的……阿阅想让我是谁, 我便是谁, 阿阅想见谁都可以……”
卫寒阅觉得这人大抵真有些疯魔了, 便换了个问法道:“延陵启呢?皇后呢?还有阿耶……”
延陵铮埋在他颈窝里解瘾一般又嗅又拱道:“延陵启死了,皇后走了,尧皇服了添入飞霙鹿血的药丸,现下好好的。”
“那你是否有……”
“有的, 我都听阿阅的,”延陵铮声音轻得恍如梦呓道,“放权与尧,两国互市, 目下燕国早已名存实亡……”
并未偏离卫寒阅最初的盘算。
卫寒阅略略放心, 又思忖着延陵铮怎么就疯成如此情形了……是自己昏迷太久所致?
延陵铮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轻舐卫寒阅耳后那块比婴儿肌肤还香嫩的软肉,卫寒阅浑身一栗, 观察了下所处位置转移话题道:“孤还在居胥吗?阿耶可晓得孤遇险了?他一个老头子……”
“还在居胥,尧皇听闻你出事自然坐不住, 我与他说……你只是昏睡, 且尧燕远隔千里,若他一把年纪跋山涉水而来, 你醒后必定自责, 又承诺每月修书一封详述你的情况, 这才劝住他。”
卫寒阅察觉他铁钳似的双臂越圈越紧, 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道:“你轻一点, 抱得孤不舒服。”
延陵铮慌忙无措地松了力道:“是我不好……我太疼了, 没控制好……我会尽快结束这场梦……”
卫寒阅忍无可忍,一掌掴在他面上道:“梦你个头!孤醒了!”
延陵铮被他一掴又一骂,如同咬坏了饲主家床帐遭到斥责、又被赏了根肉骨头的家犬一般,近乎受宠若惊道:“当真?”
卫寒阅懒得理他,兀自掀开锦衾想出去透透气,又被延陵铮惊慌失措地揽住道:“阿阅别走……别丢下我。”
“孤想下床走走。”
延陵铮忙道:“我陪你。”
他将卫寒阅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被裹成蚕宝宝的太子殿下面无表情道:“你人疯了,耳朵也坏了吗?孤说的是「走、走」。”
“会累……”延陵铮小声劝道,“阿阅要去何处,我都抱着便是了。”
卫寒阅踌躇少顷道:“孤问你,靳元题、盛独违、延陵钧这些人都哪儿去了?”
延陵铮垂着脑袋吻他,显然是要逃避问话,卫寒阅立即竖起一指抵住男人双唇,似笑非笑道:“回答。”
延陵铮见无法蒙混过关,思量时眼神却渐渐纷乱,显然陷入了茫然之中,答案亦是语无伦次道:“我也不晓得……他们分明都消失了,可有时又并非如此,我能听见他们说话,在我脑海里……”
卫寒阅:“……”
假如大燕能有精神科,延陵铮应当去接受一下治疗了。
或者,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否已然混乱?延陵铮原本便是一身两魂,如今可好,几副肉丨身的特征都融合了,更不知多少人格挤在他体内。
自己方才提到岑淮酬,延陵铮的反应显然并非听到了陌生的姓名。
会是异常地强行填塞吗?又难道……他们本便是同一个人?
——
卫寒阅默了默问道:“盛独违的……孩子,还在吗?”
男人面色一黯,抱着他坐回榻上,脸庞贴着他细弱嶙峋的肩头,失魂落魄道:“没有了,阿阅给我的孩子……七年前你出了事,孩子便没了……阿阅我好痛……”
“我杀了张禄奇,杀了延陵启,杀了好多好多人,我只有一个人,可是无人拦得住我……我、我命人将延陵扉寸磔,再不会有人伤害你,欺负你……可是你一直睡着不肯醒……”
“我想你想得发疯,我抱你、亲你、舔你……你不理我……我活不下去,又舍不得你……”
“我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只觉得头好痛,好多声音,有人的,还有不像人的……”
他胡言乱语颠三倒四,显然已陷入芜杂混乱的回忆之中,卫寒阅沉默着稍稍卷起他的衣袂。
只一瞥便撤了手。
针孔、疤痕、尚未结痂的新伤、色泽偏暗的旧伤……
他有些怅惘——乍然的遇害、七年的沉眠,当真足以令这个世界的任务对象变成这副模样吗?
那假使不是七年,而是十七年、二十七年呢?假使他直接死在那场蓄谋已久的刺杀里呢?
他不明白人何以会有如此重逾山海的深情,这些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在延续生命的过程中聊以自娱的工具,无数真心是他为达成目的而任意采撷践踏的物件……他在风月场上如鱼得水,却从未视情爱为必需品。
只是有人送上门来,求他接受他们的爱,他没有理由拒绝。
但既然他从未强人所难,他们便无立场强求他的回应。
可卫寒阅并非全无恻隐之心,他晓得延陵铮一直呼痛并非矫揉造作,倘使接触会令对方疼痛难忍……
“你若疼得受不了,不若我们分开住……”
延陵铮霍然止住话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旋即急道:“我不痛了,阿阅,我不会痛……你莫有负担,莫同我分开……”
卫寒阅沉默不语,延陵铮越发无所适从道:“你又想丢下我了……是不是?我总是被你丢下,你说走便走,说……便……”
他说不出那个字,箍着卫寒阅又舔又吮,将那片软和柔腻的修长颈项蹭得湿红一片,卑微道:“你说过我是你的小狗……你扔掉我,我活不成……”
卫寒阅叹息一声,蓦然将掌心搁在延陵铮发顶。
对方显然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卫寒阅轻声道:“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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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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