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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感慨的叹息:“铁树开花啊。”
“闭嘴。”裴聿琛说。
“那我们先走了。”裴聿琛半搂半扶着沈令微往门外走。
“等一下,”周衍在后面喊,“沈令微!”
沈令微回过头。
周衍站在诊桌后面,银框眼镜反射着灯光,笑眯眯地说:“你脑袋真的长得挺好的,跟老裴的仙人掌不一样,好看。”
沈令微:“……谢谢。”
裴聿琛没回头,但沈令微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走出医务室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军区大院里松柏的气味。裴聿琛在他面前蹲下来,脊背宽阔得像一堵墙。
“上来。”语气是命令式的,但沈令微已经不那么怕他了。
他趴上去,把脸埋在裴聿琛的颈窝里,闻到玫瑰的气息紧紧地裹住他,比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好闻一万倍。
裴聿琛站起来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沈令微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子。
“裴聿琛。”
“嗯。”
“周衍是你朋友?”
“是。”
“那他说的仙人掌……”
裴聿琛沉默了两秒,脚步没有停顿,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死了就死了。”
沈令微把脸埋得更深,嘴角弯着,铃兰的味道无声无息地绽开。
他听见裴聿琛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肋骨上,跟自己的心跳声叠在一起,像两排琴键同时被按了下去。
他想,失忆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糟。至少现在裴聿琛在他面前蹲下来,说“上来”的时候,他不用再想为什么。
夜风把裴聿琛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沈令微还是听见了。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说的是:“也没白来。”
裴聿琛的宿舍在军区最东边,一栋精致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不知道名字的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是指纹锁,推开之后里面的陈设比沈令微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旁边摞着几本军事期刊。
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绿植,叶片肥厚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着。
墙上挂着一幅军区地图,地图旁边是一张合影——沈令微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裴聿琛和几个同样穿军装的人的合照,每个人都笑得很开,跟他平时在裴家饭桌上见到的那个不苟言笑的人判若两个物种。
“拖鞋在鞋柜里,”裴聿琛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拿。”
沈令微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哆啦A梦,又看了看裴聿琛脚上的黑色军靴,犹豫了一下,弯腰去够鞋柜。
裴聿琛已经把鞋柜门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双拖鞋,清一色的黑色,没有任何图案,码数也是一样的。
沈令微随手拿了一双换上,脚感意外的柔软,像是被穿过的。
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拖鞋该不会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吧?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裴聿琛一年到头泡在军区,他的宿舍里备着几双客人穿的拖鞋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来。
不过话说回来,谁会来裴聿琛的宿舍做客?
沈令微来不及细想,裴聿琛已经从卧室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先洗个澡,”裴聿琛说,“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开着。洗完澡睡一觉,等我开完会回来再吃饭。”
沈令微看了一眼那套衣服,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的家居裤,料子柔软,看起来是裴聿琛自己的衣服。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伸手摸了摸那件T恤的领口,小声说:“太大了。”
裴聿琛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说,你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沈令微解释完就后悔了,因为这个解释听起来比不解释更糟糕,赶紧转移话题,“你要去开会?什么时候回来?”
“两三个小时。”裴聿琛看了一眼腕上的通讯器,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有什么事直接找门口的警卫,让他联系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令微嘟囔了一句,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你的信息素……”
裴聿琛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令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裴聿琛的方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铃兰好像被你带跑了。平时我的信息素很淡的,基本不会主动释放,但是刚才——”他想了想措辞,最后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它好像很高兴。”
裴聿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令微注意到他握通讯器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正常,”裴聿琛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会互相影响,这是生理常识。”
“哦,”沈令微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但心里又隐约觉得不太对,就追了一句,“那你的玫瑰呢?它也不正常吧?我刚才闻到了,比以前的都要浓。”
裴聿琛沉默了大概一秒钟。
“你撞了脑袋,”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定理,“嗅觉也受到了影响,你的判断不可信。”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自己鞋柜的门绊了一下。
第16章 又不是没见过Alpha
沈令微看着那个几乎可以算作“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裴聿琛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他拿起裴聿琛留下的那件T恤,慢吞吞地走到走廊尽头的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洗漱用品一应俱全,毛巾叠成方块放在架子上,连沐浴露的瓶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沈令微拧开热水,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铃兰的味道在热气的蒸腾下肆无忌惮地扩散开来,甜得几乎发腻。
他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头还是有点疼,后脑勺的两个包并没有消下去,碰一下还会疼得龇牙咧嘴。腿也不麻了,取而代之的是酸胀感,像跑完一千米之后的那种疲惫。但他的心情很好,好得不太正常,好得像一个在糖果店里迷路的小孩,满世界都是甜的,连空气都是糖霜味的。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信息素在躁动,铃兰在不受控制地往外冒,花瓣从紧闭到舒展,花蕊从沉睡到苏醒,每一丝香气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它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某种它一直在找的、缺失了很久的、没有它就会一直枯萎下去的东西。
沈令微把脸埋进热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所以他才会下意识的信任裴聿琛。
沈令微从水里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红扑扑的脸,伸手摸了摸脖子侧面的腺体。
那里微微发热,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铃兰在跳舞,一圈一圈地旋转,花瓣飞扬,香气四溢,像一场小型的、只属于它自己的狂欢。
“你矜持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又不是没见过Alpha。”
洗完澡出来,沈令微穿着裴聿琛的衣服走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在演一出荒诞剧。那件T恤太大了,领口一路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下摆直接垂到了大腿中段,配上他光裸的小腿和脚上的黑色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因为裤子实在太长了,沈令微直接放弃了穿它的想法。
他低头闻了闻T恤的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玫瑰的香水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了。
他的铃兰还在不争气地往外冒,但已经被新衣服的干净气味安抚了许多,变得温驯而慵懒。
沈令微回到客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睡床,但最终还是被疲惫打败了,歪倒在沙发上,把裴聿琛的外套叠了叠当枕头,蜷成一个舒适的姿势。
窗外有风,吹得藤蔓轻轻拍打墙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有人在喊口令,声音洪亮但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更远处有不明所以的机械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动物在呼吸。
沈令微闭上眼睛,裴聿琛的信息素从他外套的纤维里渗出来,淡淡的,冷冽的,玫瑰的香气像一条线,牵引着他沉入睡眠。
他做梦了。
梦里他还是穿着白西装,但这一次不是在花园里。
他在一艘巨大的星舰上,舷窗外是无尽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在天幕之上。
裴聿琛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星光下熠熠生辉,玫瑰的信息素浓烈得像一场风暴,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
“令微,”裴聿琛的声音在梦里听起来不太真实,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又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你在怕什么?”
梦里的他没有回答。
他在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道他不敢触碰的伤口,每当他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那道伤口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不要继续往下挖。
闹钟响的时候,他还被困在梦的余韵里,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玫瑰味,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全是汗。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滚下去了,整个人缩在地毯上,裴聿琛的外套被他揉成了一团抱在怀里。
窗外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通讯器上显示着时间,他睡了两个小时。
沈令微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三次。
镜子里的他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水汪汪的,脸颊上还有沙发枕套压出来的红痕,看起来呆呆的。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裴聿琛推门进来,军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小臂上,只穿着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腕上的通讯器。
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些,有一缕垂到了额前,看起来像是开了一整天的会,被人轮番轰炸了无数次,刚从那场战争中逃出来。
但见到沈令微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松动了,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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