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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凌瑄的手背,即将把人拉近的刹那——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雪陡然袭来,大片冰冷的雪花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苍白。
只是眨眼的瞬间。
简绥慌忙抬手抹开眼前的雪花,急切地重新睁大眼睛。
怀中空空如也。
眼前的皇宫红梅朱墙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骤然扭曲消散。
冰冷刺骨的寒风变成了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凛冽朔风。灰蒙蒙的天空依旧低垂,却不再是皇宫那片压抑的铅灰,而是战场上浸透了烽烟的昏黄。
他依旧站着,手里紧握着一柄沾满暗红血液的长剑。身上的貂裘变成了冰冷的玄铁甲胄,上面布满了各种凌乱的痕迹和凝结的血污。
四周不再是洁白的雪地,而是断壁残垣,浓烟滚滚。目光所及,尽是倒伏的尸体,有大荣将士,也有外族鞑子,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泥土,在低温下凝结成诡异的黑红色冰碴。
“世子……” 一个嘶哑悲戚的声音从简绥身后传来,是他的亲卫,亲卫的声音颤抖,“……鞑子攻破了西门和北门,六殿下他……”
亲卫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六殿下……殉城了。”
“轰——”
简绥只觉得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最深处,最脆弱的地方,悍然劈落。
世间所有的声音在刹那间抽离、远去,只剩下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耳鸣,嗡嗡作响,隔绝了一切。
他听不到属下们悲愤的呼喊,听不到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视野晃动、模糊,一切都看不清了,只有那一句话,无比清晰,清晰的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也反复的凌迟着他。
为什么?
他明明都安排好了,他暗中派了最得力的人,拼死也要护他周全。
他计算了又计算,不惜以身犯险牵制敌军主力……
为什么不活?
他明明……刚刚才听到他说“好”啊。在那个雪中的皇宫,他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意,他第一次点头应允。
为什么你答应了我,却又离开?
为什么……你会死?
“噗——” 一股腥甜猛然冲上喉头,简绥身体剧烈一晃,一口心头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污浊地面上,触目惊心。剧烈的绞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凌瑄……
……
“绥儿?你怎么了?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的呼唤和孙嬷嬷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从极遥远的水面传来,模模糊糊。
昏睡中的简绥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痛苦压抑嗬嗬声,眼角竟渗出了一行冰冷的水迹。
第6章 死了,又活了
眼角的水光,在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里,微微一闪。
简绥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床顶的承尘,瞳孔却像是没有焦点,空茫得可怕。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仿佛刚从深渊中被捞起。嘴唇翕动,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梦呓。
“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止一行,而是像断了线般,从眼角滚落,浸湿了鬓发,洇入枕巾。
太后被这一幕吓到,连忙俯身扶住他犹自颤抖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绥儿?你醒醒,你看看外祖母,绥儿!”
那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像是从极远处穿透迷雾而来,一点点将简绥从无边的深渊中拉回。
简绥坐起身,他的眼珠终于动了动,视线缓慢地聚焦在眼前这张布满忧色的脸上。
太后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柔和得有些不真实。鬓边藏起的白发,眼角的细纹,还有那双看着他时永远含着怜惜的眼睛……
简绥恍惚了。
他已经到边境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没有见过外祖母,没有见过京城的一切。此刻眼前的人,这温暖柔软的光线,这带着淡淡的熏香,是真实的吗?还是……他还在梦里?
是了,应该是梦吧。
边境苦寒,朔风如刀,入目皆是苍黄与铁灰。也只有梦里,才会有这般和煦柔软的日光,这般温暖慈爱的面容。
他静静地望着太后,目光里带着一种恍然。
简绥这张脸,生得实在是极好的。浓眉如墨裁,眼尾微挑,自带三分张扬凌厉的气势,是那种一眼望去便移不开视线的昳丽。
此刻因刚从噩梦中惊醒,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悲恸,眼睫湿漉漉的,泪痕犹新,将这几分凌厉冲淡了许多,平添了几分破碎的脆弱感,让人看了,心都要揪起来,太后更是心疼不已。
孙嬷嬷端着一碗刚温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
“太后娘娘,药熬好了。”
药碗还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随着热气弥漫开来,充斥在空气中。
那苦涩钻入鼻尖,简绥微微蹙了蹙眉。他下意识地循着气味看去,目光落在那碗棕褐色的汤药上,眼底掠过一丝嫌弃。
梦里的药,也这么苦的吗?
太后见他目光落在药碗上,便从孙嬷嬷手中接过药碗,亲自端着,在榻边坐下,拿起调羹轻轻搅动,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绥儿,来,先把药喝了。萧院正开的安神方子,喝了就不做噩梦了。”
简绥的目光从药碗移到太后脸上,又移回药碗,落在那深褐色的药汁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讨厌喝药。从小讨厌,现在……依旧讨厌。
反正这是他的梦。梦里喝不喝,又有什么要紧?
他想着,就任性地把脸往旁边一偏,下巴微微扬起,表示拒绝。
太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又是心疼又是宽慰。心疼他不肯喝药,忧心他的身子;可看着他这副任性的模样,又觉得比方才那恍惚失神、泪流不止的样子,总算多了几分生气。能任性,才是她的绥儿。
“绥儿乖,先把药喝了,外祖母……”太后正要再哄,话刚说了一半——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从殿外一路传来,越来越近。
“哥哥——”
一个穿着石榴红襦裙,系着鹅黄腰带的小小身影,像一团明亮的小火苗,猛地蹿进内殿。
她跑得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汽,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都没来得及给太后请安,就直直扑向床榻,两只小手一把抓住简绥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你吓死绫儿了,他们说哥哥落水了,绫儿不要哥哥有事!”
正是简绥的亲妹妹简绫。现下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抓着简绥的衣袖不肯松手。
她本在镇国公府里,听到简绥落水的消息后,说什么也要进宫来看哥哥。奶娘拦不住,只得一路护送着进了宫。此刻终于见到哥哥,那憋了一路的担忧和害怕,便再也忍不住了。
简绥看着眼前这个攥着自己衣袖,仰着小脸不停念叨的小豆丁,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他妹妹怎么可能这么矮!
他离京那年,妹妹已经八岁了。虽说不算太高,但也快到他胸口高了,是个小姑娘了,再加上他在边境的三年,妹妹都十一岁。
而眼前这个……只能趴在床沿边上,要踮着脚才能把脸凑到他跟前的小东西,分明才六岁的模样!
简绥的视线从简绫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这是寿康宫偏殿的陈设,熟悉又陌生。
不对劲。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滑紧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质感。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不是他的手。
不对,这当然是他自己的手,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双手,不是这样的。
那双手上有刀疤,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硬得像树皮,那双手,粗糙,嶙峋,伤痕累累,也沾满鲜血。
而眼前这双手,白净修长。
简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
号角吹响,震天的喊杀声。敌人的利箭从斜后方袭来,他来不及回身,只来得及微微侧过,剧痛从胸腔处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他倒下时,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边境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墙上那抹鲜红。
他死了。
他明明已经战死沙场了。
可眼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后那张布满忧色的慈爱脸庞。他又看向简绫,那张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的小脸,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真实的,都是真实的,不是梦境。
日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真切,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妹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那力道,都是真实的。
简绥慢慢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
所以……
他死了。可他又活了。
活在他离京之前!
第7章 前世1
这个认知震得简绥浑身一颤,攥着被角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种种情绪。
太后和简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太后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关切地看着简绥。
简绫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简绥攥紧的拳头,软软糯糯的声音里满是忐忑:
“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绫儿呀……”
简绥松开紧攥着被角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各种思绪压下去,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收敛回眼底深处。
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不管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外祖母和妹妹是真的。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方才恍惚的状态已经稳了许多。
他扯了扯嘴角,想让表情柔和了几分。
可他在战场上凌厉惯了,早就忘了柔和要怎么表达。
干脆转移开话题,他伸出手,端起床头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这是什么药?”
太后见简绥主动端起药,也稍稍安心,“你今日落水受惊,这是萧院正开的安神汤。”
简绥闻着不断涌入鼻腔的苦药味,微微蹙起眉头,但还是没有像以前那般任性。
既然要喝,那就喝吧,反正都是要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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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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