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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绥也点头,来了几分兴致:“在京城那几年护国寺那么多得道高僧,就数他的名声最真。”
如今九十多岁的慧空大师,是京城护国寺辈分最高的长老,皇帝见了都要合十行礼的人物。
他在二十年前任性之后,在五年前又开始游历天下,走到哪里讲经到哪里,不是那种坐在庙里等着信众供奉的和尚。
三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了普宁寺山脚下。
凌瑄从马车里出来,穿了一身素净长衫,腰间只系了条同色腰带,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
简绥跟在他身后跳下车,穿着浅灰色的夏布短衫,手里拎着水囊和蒲扇。
两人除了长相出色,打扮得比府城里稍体面些的商户子弟还要低调,混在人流里往山上走。
普宁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门只有一条青石阶蜿蜒而上,两侧有不少绿树,浓密的树冠把日头遮去了大半,山风穿林而过,清爽宜人。
凌瑄仰头看了看石阶的尽头,松枝掩映间能隐约瞧见普宁寺那几重灰瓦飞檐。
“人还真不少。”简绥站在凌瑄旁边,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着,目光扫过山道上络绎不绝的人群。
慧空大师开坛讲经的消息放出去不过几天,赶来听经的百姓就把山脚下的空地挤了个满满当当。
不管男女老少,光鲜亮丽还是衣衫褴褛,都得一步一步地从山脚往上爬。
凌瑄踏上第一级石阶。
他也许久没爬山了,上一次爬山还是在上一次。
不过这几年他被明诉调理得好,每日饮食起居都有简绥盯着,身体比在京城时强了不少。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缓,林间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叫声清脆,山风徐徐也不让人难受。
半个时辰的路程,他走了一个半时辰,几乎就是走一段歇一会儿。
凌瑄气息还算平稳,脸上只有些许潮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看起来像泛着细碎的光。
简绥忽然走到他前面蹲下身,把后背亮给他:“阿瑄来,我背你。”
凌瑄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旁边的香客已经不多,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说:“我自己能走。又不累。”
简绥维持着蹲身的姿势回头看他,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再不上来,我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抱你上去。”
凌瑄被他噎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简绥那个已经摆好的姿势,还是弯下腰趴到简绥背上。
简绥双手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掂了掂背上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
“比去年重了,明诉的药膳没白吃,继续养。”
凌瑄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你闭嘴。”
普宁寺内比山道上更热闹。
山门前的空地上摆了好几个茶棚,卖凉茶的、卖素饼的、卖香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香客们摩肩接踵地穿过山门,正殿前的铜香炉里插满了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檀香和酥油味,把整座寺庙蒸得热气腾腾。
简绥背着凌瑄刚跨进山门,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迎客僧便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问:
“可是安王殿下?”
凌瑄拍拍简绥的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站稳后对那僧人点了点头。
迎客僧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绕过正殿前拥挤的人潮,沿着一条僻静的石板小径往寺庙深处走。
普宁寺的格局是层层递进的,越往里走越清幽,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树影和院墙隔绝。
穿过两道月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大殿安静地矗立在一片古柏之间,殿门大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讲经已经开始了。
因为天气热,普宁寺不可能让人顶着大太阳在露天听经,便将讲经的场地设在了这座最大的殿内。
可即便如此,殿内的蒲团也远远不够用,来晚的人只能挤在门口和过道里席地而坐。
殿内香烟缭绕,慧空大师端坐在正前方的法座上,正在讲经。
九十多岁的老和尚身形并不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光着脚盘腿坐在蒲团上,雪白的长眉垂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慈眉善目,精神矍铄,声音不急不缓。
迎客僧将凌瑄和简绥领到殿内最角落的一个阴凉处,那里恰好还空着两个蒲团。
凌瑄看了看这个位置,靠着墙,晒不到太阳,又有穿堂风从侧门吹进来,在闷热的夏日午后算得上难得的好位置。
他对迎客僧点头,拉着简绥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慧空大师端坐在法座上,稳如磐石,他讲的是《金刚经》里的一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殿内有人皱眉苦思,有人若有所悟地频频点头。
凌瑄撑着下巴坐在角落里,起初还认真地听了几句。
听着听着,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这角落穿堂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蒲团软硬适中,慧空大师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着了,什么都不用想,舒服得有点不想睁眼。
他靠在墙上,心想闭一下也好。
然后他感觉慧空大师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睁了一下眼睛,模糊地看到殿内香烟袅袅。
睁着眼睛有点累,他告诉自己就闭一下。
凌瑄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下意识往简绥的方向靠了靠,嘟囔了一句:
“别吵……让我再躺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从他贴着的那片衣料传过来。
凌瑄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睁开眼,入目是简绥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
“醒了?”简绥的声音很低,手指正不紧不慢地绕着他肩头的一缕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指节上,
“阿瑄睡得可真香。”
凌瑄:……
凌瑄从简绥腿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耳朵。
简绥见他的动作,笑得更欢了,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睡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顺势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慧空大师的讲经已经结束了,殿内的人群正陆陆续续地散去。
几个小沙弥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蒲团,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凌瑄看着那缕青烟,打了一个哈欠,他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结果一睁眼,人群都散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前那个迎客僧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说方丈已在后院禅房备了斋饭,请两位移步用膳。
禅房里清凉幽静,窗外一丛翠竹遮住了午后的日光,只漏下几片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斋饭,四碟素菜,两碗饭。
两人也不客气,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
普宁寺的斋菜做得确实不错,凌瑄也饿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没多久,禅房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普宁寺的明远方丈亲自来了。
老和尚六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袈裟,红光满面,身形富态。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僧人,一人捧着一只木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
明远方丈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地跨进禅房,一开口便是标准的客套话。
“安王殿下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殿下兴办明书馆、推广草纸、造福鹭洲百姓,贫僧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尊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凌瑄说:“方丈言重了,本王久闻普宁寺禅风清正,今日登山拜访,果然名不虚传,这斋菜也极好,有劳方丈费心。”
双方落座,明远方丈又寒暄了几句。
几轮客套过后,明远方丈示意身后的僧人将两只木匣呈上来。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本书册。
“这几本书是慧空大师历年游历四方时所著,有西域见闻,还有一本是大师在护国寺时撰写的《心经浅释》。”
明远方丈将木匣往前推了推,“慧空大师听闻殿下今日上山听经,特意让贫僧将这几本书赠与殿下。”
凌瑄接过木匣,神色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慧空大师会赠书。
他刚才在大殿里听经听到睡着,慧空大师在上面讲经,他却在角落里打瞌睡。
他摸了摸鼻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不知慧空大师在何处?本王要去亲自道谢。”
明远方丈笑着合十还礼,“慧空大师午后会在寺里解签,殿下若是有兴趣也可前去。”
说完,他又端起茶杯敬了一盏茶,话题便转到了普宁寺近年来的发展上,说寺里新修了藏经阁、翻新了后山的禅房,如今又蒙慧空大师驻锡讲经,信众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阵,凌瑄只是微笑,不接话,也不附和。
明远方丈见他不接话,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明远方丈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诚恳而忧虑的神色。
“殿下,贫僧斗胆,有一句话想请教殿下,殿下为何会厌恶寺庙?”
凌瑄挑了挑眉,语气温和疏淡:“方丈言重了,本王对佛门并无厌恶之意。”
“那殿下为何处处压制寺庙?”明远方丈追问道,语气里的谨慎已经被急切取代。
凌瑄见他把话挑明了,便也不再绕弯子,他脸上的客套笑意收了几分,
“寺庙兴盛,对鹭洲百姓无益。”
明远方丈蹙眉,双手合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殿下此言差矣,佛门普渡众生,慈悲为怀,建寺讲经、开坛弘法,皆是利乐有情之事,怎会于百姓无益?”
凌瑄心里翻了个白眼,普渡众生?那佛门弟子不用吃喝吗?
“那佛门可管百姓吃喝?”
明远方丈微微一噎,他想说佛门普度众生便是最大的慈悲。
但对上凌瑄清明的眼眸,他缓缓低下头,双手合十,不再说话了。
凌瑄也没有再看他。
他把书匣子递给简绥,站起身离开了,简绥抱着书匣子跟在他身后。
出了禅房,廊下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凌瑄他拦住一个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的小沙弥,问慧空大师现在在何处解签。
小沙弥愣了一下,赶紧往山门旁指了指,说:“大师午后会在偏殿檐下替信众解签。”
他们穿过几重院落,远远便看见了那片偏殿的檐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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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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