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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诉还在说着什么,像是解释脉象,寒邪入骨之类的话,但简绥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
他明明安排了人的,在离京之前,把自己能调动的人都在暗处照看着凌瑄,
怎么会这样?
如果当初他不离京呢?如果他留在京城,留在凌瑄身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一定会不一样的。
有他在,他可以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底下,让他安安稳稳地把身子一点一点地养起来。
简绥身体在微微发抖。
“将军。”
一名亲兵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低声唤了一句。
简绥微微闭上眼睛,那双眼里翻涌的浓墨已经被强行按了下去。
“说。”
亲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
“属下按您的吩咐,把护送队的人分开问了。”
简绥闻言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还没走的明诉。
明诉正摸着胡子,一脸的愁容。
简绥说:“明诉,你尽力救他。”
明诉把到嘴边的丧气话又咽了回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老夫去治,你别拿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看着老夫。”
简绥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的亲兵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
明诉望着他的背影,伸手把自己乱蓬蓬的胡子揉得更乱了。
治?怎么治?
那身子都漏成筛子了,补啥漏啥,咋治?
他蹲在地上,托着腮帮子发了好一会儿愁,最后一拍大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脸上的表情。
推门进屋的时候,明诉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了。
“哎呀,老夫方才出去跟你们家将军唠了几句闲话,耽误了耽误了。”
他走到床边打量了凌瑄两眼,
“没什么大碍,就是路上受了些风寒,底子又虚了点,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碍。”
凌瑄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明诉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那些真正看淡了生死的人就是这个样子,不哭不闹,不怨不求,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阵风吹过来,把自己带走。
明诉继续往下说:“老夫给你开个方子,再给你扎几针。”
凌瑄听着他的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个大夫在安慰他。
虽然他心里却不怎么相信的,不过见大夫很有信心的样子,他也不好说什么丧气话了,
“那就劳烦大夫了。”凌瑄顺着他的话说道。
明诉见凌瑄配合,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从喝药到扎针,凌瑄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安静地由着明诉安排。
等明诉收了针,又叮嘱了几句,就背着药箱晃悠悠地走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外胡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忽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福安听见动静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伸手去扶:
“殿下,您要什么吩咐奴才就是。”
凌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扶。
他说:“只是下床走几步,我自己还能行。”
他撑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有短暂的发黑,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便缓缓地朝窗边走去。
福安不敢再拦,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凌瑄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棂上,指尖触到的木料光滑结实,推开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声,便顺顺当当地敞向了院中。
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想起了隐蘅殿里那扇锁不上的坏窗户,后来简绥发现了那扇破窗,每次都爬窗进他的内室。
他还理直气壮地说,翻个窗而已,又不是闯禁宫,想他就来了。
想起这些事,凌瑄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候他觉得简绥在宫里简直是为所欲为,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窗外,太阳彻底从云层后走了出来。
天空清澈透亮,远处荒原的边际线清晰分明,连很远很远地方的山影都能看见一层淡淡的轮廓。
这是外面的世界。
虽说头顶上依旧是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可到底是不一样。
哪怕这样的自由不会长久,至少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呼吸着外面世界的风。
或许是心情好了,连带着身体里那些沉疴都轻了许多。
凌瑄站在窗前,便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说他想要去看的风景。
福安站在他身侧,起先还有些担心凌瑄话说多了费神,可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生动的神色,便把劝他歇着的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
凌瑄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眼底有微弱的光。
“殿下想去的地方,以后奴才都陪着殿下去。”福安轻声说。
凌瑄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简绥站在门外。
他刚从审讯房出来,心里翻涌着的是那些护卫口中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
他出来后,就急着要见到凌瑄,他很想他。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要敲门,便听见了门内传出来的声音。
凌瑄的声音很轻,因为院子里太安静,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简绥的耳朵里。
简绥的手悬在门板前,指节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却再也没有往前落下。
他就那么站着,听完了凌瑄所有的话,那些对外面世界的憧憬。
简绥垂下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放轻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身后的亲兵不明所以地跟上来,刚要开口询问,被简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得让明诉再想想办法。
一个月的时间,在北境的风沙里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
凌瑄在简绥的府邸里住了下来,明诉隔三差五便提着药箱上门,每次都是一副轻松的样子。
凌瑄也从来不问自己的病情,只是安静地喝药,配合针灸,偶尔还会对明诉那张越来越藏不住的愁容报以一个宽慰的微笑。
简绥并不总是在府里。
最近这段时间与朔狄的冲突从未断过。
他经常一走就是三五天,回来时铠甲上带着风干的血迹和刀剑的划痕。
哪怕没有亲眼见到,凌瑄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战场的残酷与血腥。
以前看史书,他喜欢看英雄史观,看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是如何青史留名的。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
可铁蹄铮铮之下是血流成河,是一个又一个消逝的年轻生命,是无数个人间悲剧。
凌瑄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对自由的欢喜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简绥难得没有军务,陪着凌瑄在院中的胡杨树下坐着。
夕阳将满树金叶染成了橘红色,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凌瑄端着药喝着,忽然抬起头,看着简绥的侧脸。
“简绥。”
简绥偏过头看他:“嗯?”
“我是要被送到朔狄去的,你把我留在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抗旨的罪名不轻,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简绥眼睫低垂,但面色未变。
他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一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像是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费心思考。
“能有什么事。”
凌瑄的声音重了一些,“我是说认真的,你把我送过去吧。”
简绥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剥,把白色的橘络一条一条地撕下来。
凌瑄看着他的手,继续说下去:“我的身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们都不说,可我不傻。”
反正他也没多久好活了,没必要最后还连累简绥抗旨,他也不想成为朔狄进犯的理由。
“阿瑄。”简绥打断了他,把剥好的橘子塞到凌瑄手里,
“吃橘子,北境的橘子,比京城贡品甜。”
“简绥——”
“你尝尝就知道了,真的很甜。”简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含糊不清地说。
话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晚点还有一个军务要处理,你先歇着。”
凌瑄看着他大步走进暮色中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橘子瓣。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涩的汁液瞬间蔓延,凌瑄表情有些僵硬。
酸死了。
没过几天,简绥收到一封急报。
北境边境三处哨所同时遭到袭击,朔狄集结了远超往常规模的兵力,不再是之前的小股骚扰,而是大规模进犯的前兆。
送信的斥候马都没下就昏了过去,背上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
简绥看完急报,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传令,即刻升帐,所有副将以上一刻钟内到帅府议事。”
简绥大步走出书房,却在经过凌瑄的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两人沉声道:“听风,令雨。”
“属下在。”两人同时抱拳。
“从今天起,你二人不必跟我上阵。带上你们手下的那队人,守在这个院子外面,寸步不许离开。不管发生任何变故,你们的职责就是护他周全。”
听风和令雨对视一眼,但多年跟着简绥出生入死的经历让他们没有任何质疑,只是齐声应道:
“属下领命。”
简绥离开的第五天,凌瑄坐在窗边,手里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
他说不清那股心神不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让他坐立难安。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了几步。
福安忍不住上前扶他:
“殿下,您今儿个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瑄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喉间一阵痒意涌上来,他偏过头,闷闷地咳了几声。
福安的脸色微变,连忙倒了温水递过去。
凌瑄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压下了喉间的痒意,却压不下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他放下杯子说:“我想出去看看。”
福安一愣:“殿下,您现在身子——”
“我想出去走走。”凌瑄坚持。
福安面露难色,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口便闪进来两道身影。
听风和令雨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虽然没有开口阻拦,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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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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