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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珩在厨房门口守了十五天。他没有进去,没有打扰,只是坐在槐树下,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小满把饭菜放在门口,墨珩端进去,林清许吃了,继续做。有时候他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勺子。墨珩把勺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他睡了一个时辰,醒了,又跑回厨房,继续做。
墨珩没有劝他休息。他知道劝不住。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他只能在旁边守着,在他累的时候扶他一把,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在他醒来的时候递一碗热汤。不是帮不上忙,是不需要帮忙。这是林清许的路,他一个人走。墨珩能做的,就是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三步之内。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窗外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又长出了新芽。一个月的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问道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155章 暴风雨前
问道宴的前一天晚上,林清许没有睡觉。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槐树梢头。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那盏松木灯在厨房门口轻轻摇晃,烛火透过薄薄的灯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晚春时节特有的、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槐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的天玄殿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山门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
林清许坐在槐树下,靠着树干,没有睡。他试过了,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画面——问道台,陈丹尊,天下修士,九道菜。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索性起来了,披了件外袍,走到院子里。月亮正好,照着那间破旧的厨房,照着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照着那一排从屋檐下延伸到药圃边的竹架——墨珩削了几个月、一根一根搭起来的竹架。竹片上还晾着他下午刚采的安神草,叶片卷曲了,边缘泛着焦黄,在月光下像一件件精致的瓷器。
墨珩从屋里走出来。他也没有睡,银发散落在肩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中衣,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浑然不觉。他在林清许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有先开口。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竹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碰撞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小满在厢房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紧张吗?”墨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
林清许想了想。“不紧张。”
墨珩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很柔和,银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幽深的、让人看不透的亮,是干净的、安静的、只映着月光的亮。
“真的?”墨珩问。
林清许笑了。“假的。很紧张。”他伸出手,摊在月光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着,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从下午就开始抖了。切菜的时候抖,熬汤的时候抖,端碗的时候也抖。还好抖得不厉害,不然汤都洒了。”他顿了顿,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又松开。“明天要是手抖,菜就做不好了。”
墨珩看着他,没有说“不会抖”。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清许的手。他的手比林清许的大一圈,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掌心的温度比他低一些。他把林清许的手包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虎口上,不松不紧,刚好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但不乱。
“还抖吗?”墨珩问。
林清许低头看着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不抖了。”
墨珩没有松开。他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幽深的眼睛照得很亮。“你做的菜,比他的丹药好。”
林清许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墨珩没有回答。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我活了很久,吃过很多东西。天才地宝,灵丹妙药,什么都有。但那些东西,吃下去就是吃下去。补充灵力,恢复修为,然后没了。没有别的感觉。”他顿了顿。“你的菜不一样。你的菜,有你的心,有我的心,有吃菜的人的心。丹药没有。”
林清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极慢极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他忽然觉得,那些紧张、焦虑、不安,好像都被这句话融化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他。从林家那个破落的院子到云泽城甜水巷的小摊,从筑基宴到问道台,从秘境到药谷,十年了,他一直在说——“好吃。”“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有你的地方,便是归处。”“此生此世,唯卿与道,不可辜负。”每一句话都算数,从来没有食言过。所以他说“你的菜比他的丹药好”,那就一定是真的。
林清许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你这句话,我不怕了。”声音闷闷的,从墨珩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鼻音。
墨珩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不是拥抱,是把人揽进怀里的那种护,像护一盏风中的灯,怕被吹灭了。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从槐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方。院子里的影子变了方向,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像一棵树,一根藤,分不清谁是谁的。那盏松木灯还亮着,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不急不躁,像在等什么。
“墨珩。”
“嗯。”
“明天,你会来看吗?”
“会。”
“站在哪里?”
“台下。最近的地方。”
林清许笑了。“那你帮我看着锅。我怕我忙不过来。”
墨珩点头。“好。”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不空,是满的。被月光填满,被夜风填满,被槐树叶的沙沙声填满,被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填满。
明天,问道台。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厨道,是为那些跟着他学厨艺的弟子,是为那些信任他的食客,是为那个一直守在他身边、从不离开的人。
他把墨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墨珩没有松开。
月亮慢慢偏西了,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那盏松木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温暖。一夜未眠,但林清许不觉得困。他看着天边那一线鱼肚白,深吸一口气。
“天亮了。”他说。
墨珩点头。“嗯。”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金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洒在那间破旧的厨房上,洒在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上,洒在两盏并排挂着的灯上。一盏是松木的,一盏是竹片做的,都是墨珩亲手做的。灯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菜谱,是他做过的每一道菜。点亮的时候,字迹在灯壁上流转,像一部活的菜谱。
林清许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走进厨房。灶火燃起来,他要做早饭。不管今天是什么日子,饭总得吃。墨珩也站起来,走进厨房,帮他切菜。葱丝切得细细的,姜片切得薄薄的。他切了十年,刀工已经很好了,切出来的葱丝细如发丝,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小满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看见灶火已经燃了,少爷在炒菜,墨珩大哥在切菜,他挠挠头,蹲到灶膛前帮忙烧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和晨光混在一起,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天,问道台。但此刻,他们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这张石桌旁,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156章 天下修士齐聚
问道宴那天,天玄宗的山门从凌晨就开始有人涌入。东方的天际刚浮起一线鱼肚白,山脚下的石阶上已经人影绰绰。灯笼和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门,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身上流动的血脉。
各大宗门的宗主、长老、弟子,四面八方的散修,甚至消息灵通的凡人,都来了。有人为论道而来,有人为观战而来,有人为见证历史而来,有人只是想来尝一口那个传说中的厨子做的菜。天玄宗从未有过如此盛况——山门外的灵兽车排了三四里路,车上的旗帜五颜六色,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丹霞宗的紫旗,天剑宗的白旗,落霞谷的橙旗,清虚宗的青旗,还有其他十几个小宗门的各色旗帜,汇成一片流动的旗海,远远望去,像一面巨大的、被风吹皱的彩色湖面。
问道台四周搭建了数十个观礼台,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丹霞宗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紫色道袍,占据了东侧的观礼台,坐得整整齐齐,像一片紫色的麦田。他们的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天玄宗的弟子穿着青色道袍,占据了西侧,人数比丹霞宗多出一倍不止,青色从台前蔓延到台后,像一片波澜壮阔的青色的海。其他宗门的弟子散坐在中间,五颜六色的道袍像一幅巨大的拼图,从高处看下去,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宗主们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茶盏和果盘,但没有一个人去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问道台上,落在那张空空的、还没有人站上去的石台。石台是青灰色的,方正平整,边缘刻着古老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台面上残留着岁月磨砺的痕迹,不知道有多少天玄宗的先辈在这里问道、论道、证道。
散修们挤在最后面的位置。他们没有宗门,没有靠山,没有弟子,只有自己。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有的绸缎,有的粗布,有的打着补丁。但他们来得比谁都早,坐得比谁都直,眼睛比谁都亮。他们不说话,不议论,不交头接耳。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台上,等着那个人。他们记得,十年前,有个摆摊的厨子,三文一串的肉串,五文一碗的汤。他们没有钱买丹药,吃不起灵膳,是那个人做的平价灵食,让他们在修炼路上少走了很多弯路。他们没有宗门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弟子,只有自己。但今天,他们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是成千上万个“自己”一起来的。
辰时三刻,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整座问道台,把青灰色的石台照得像一块巨大的金砖。露水在石面上慢慢蒸发,升起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水汽,像仙气,像炉烟。问道台四周的符文开始发光,那是天玄宗前辈们刻下的守护阵法,只有在重大仪式时才会激活。符文的光芒是淡金色的,温和而不刺眼,像一层薄薄的光罩,把整个问道台笼罩在里面。
丹霞宗宗主陈丹尊走上问道台。他穿着一身金色道袍,腰间系着紫色腰带,头发用玉冠束着,一丝不苟。他的丹炉已经摆好了——紫金炉身,刻着复杂的灵纹,炉盖上有九条蟠龙,龙首朝向九个不同的方位,口中各衔一颗灵珠。炉膛里的火已经点燃了,青色的火焰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响。他在丹炉前站定,闭目养神,不发一言。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炉盖上,指尖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起伏,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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