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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孙二人就这么言语间定下忠心卫国的谢家的结局,全然看不见谢家军常年秣马厉兵守在风寒雪冷黄沙漫天的漠北,也不担心谢家真的轰然倒塌后狄人的反扑。
不可控者,唯人心耳。
太和殿。
元旻自打那夜精神崩溃吐血昏迷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
他醒来就是喝各种苦口的汤药和忍受病痛,睡去就是谢非云怒极的面容冰冷的质问,一时间竟不知醒时睡时到底哪个更让人害怕。
过去他也常生病用药,但心里却没有如今这么沉重,他本就不是什么豁达的性子,这会儿开始觉得对诸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致,竟存起了不太想活的念头了。
孙宁海日日伴他身侧,眼瞅着汤药一碗又一碗被灌下去,人却一日比一日虚弱,孙宁海嘴里硬是急出来两个燎泡,吃饭喝水都疼得很。
这日,孙宁海又端过来刚熬好的黑色汤药走到元旻榻前,哑声道:“主子,您用药。”
元旻掀了掀单薄的眼皮,一副惨白的病容萦着极淡的青色,竟是将死之人的相!
孙宁海心下大骇,带着哭腔道:“主子,主子您听奴才说,您生来就是龙子凤孙尊贵至极,哪怕一时有困厄,也能很快走出去的,您不能打心底里先泄了气啊主子,呜呜呜呜呜呜~”
元旻听他哭觉得吵得慌,皱眉道:“你给我闭嘴。”
“呜呜呜呜呜呜~”
“我今天不死还不行么?你守了我数日了,下去歇歇吧,我向你保证孙宁海,你再过来时我还活着。”元旻声音极轻,他已经提不起气力来支撑他正常地说话了。
第24章 示弱
孙宁海一阵嗷嗷哭也不是没有效果,元旻竟真的开始在寂静的深夜思考:
这次的困厄能很快过去么?
他和谢非云还能回到过去么?
春猎的计策能成功么?
说到春猎,元旻深知不能尽信元峥,对方很有可能假戏真做杀了自己。
他本来的打算是让谢非云带一队护卫保护自己,不需要与元峥或侯明短兵相接,只需要留住自己的性命就可以。
这项任务难度并不高,但重要程度很高,须得交托给完全信任的人,但元旻手里根本没有可用的人,只能求助谢非云。
可如今,谢非云怕是连看自己一眼都要犯恶心了。
春猎前一日,元旻身子还是没有大好,单薄的骨头冷白的肌理间散发的尽是苦涩药味,孙宁海又在侍药。
元旻喝药很少叫苦,往日里喝不动的时候会皱着脸停顿片刻,最近几次连缓都不缓了,基本都是一口闷,甚至能比得上边关将士闷酒的豪情。
他将药碗放进托盘里,阖目缓了缓,轻声唤道:“孙宁海?”
“奴才在。”
“你亲去武英殿见世子,说我有要事相商,着他来见我。”
孙宁海怔愣片刻,转而大喜,心道药引子来了。
在他朴素的理念里,只要有人先低头,再怎么样的矛盾也能化解,孙宁海倒是无所谓谁对谁错,只要元旻好好的,他就心安。
孙宁海应声道:“哎,主子,奴才这就去。”
话落转身欲走,元旻睁开眼睛叫住他,“别急,我再拜托你两件事。”
孙宁海放下托盘伏地磕头,“陛下折煞老奴了,只管吩咐。”
元旻眨了下漂亮的眼睛,带着笑意轻声说:“我乏力得很,你离我近一些,我怕你听不清。”
孙宁海于是跪地向前挪了挪,元旻看向这个自他穿回来当皇帝起就在侍候他的老人,真是难得,往日素不相识竟也有如此真心。
他面上不表,只说:“我如今只怕面色惨淡如恶鬼,你先找一个小宫女来给我上点妆,我见他时,能显得气色好一些。”
孙宁海又要哭,哑声道:“主子。”
元旻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劝他,只继续道:“再将我榻前的烛光调暗些,我怕他看清了不喜,以世子的性子,怕是也不会贴近了细看……他可能会坐窗前的位置,你将那处烛火调亮些,我想好好看看他。”
孙宁海一一照做,直到元旻被上好唇脂,他才前往武英殿请谢非云。
谢非云近日也不好受,自太和殿一别他心里总在记挂着元旻的身体,他担心自己两句重话真的将人伤了个透,但他又拉不下身段率先去找元旻。
无它,谢非云觉得经由此次他总得让元旻知道可为与不可为,这种事再不能有下次了。
过去打探的下属只说元旻身子不大好,日日汤药不断,但究竟怎么个不好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谢非云心里气闷,却不知道向谁撒气,只得日日跑马射箭,到了晚上就喝酒。
这日他刚开始饮酒,殿外通报说孙宁海来见。
这个老东西别的且不论,对元旻确实一等一的好,谢非云打心底里感谢他。
孙宁海面容憔悴,进殿先行大礼,没有一点御前总管的高姿态,随他主子。
谢非云见到他心情好些,语气平静道:“来此所为何事?”
就这么简单一问,头发都泛了白的孙宁海竟呜咽起来,带着哭腔说:“回世子,陛下说有要事相商,请您去见他。”
谢非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乐于见到博弈中元旻先行低头,但又担心自己没拿捏好分寸真的伤了他,好不得差不得,也是难办。
太和殿里,离远了看元旻简直称得上面若桃李,与面色极不相称的是他人却懒懒歪倒在床榻上,没什么骨头似的。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殿门,等着谢非云来见他。
谢非云进殿行君臣大礼,叩拜称万岁,他何曾如此知礼过?
元旻不说让他起,他就那么躬身跪着,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一动也不动。
元旻断没有想到二人多日不见,一见面是如此情状,他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来,道:“你非要如此对我么?”
谢非云也怕把人逼急了,自顾自站起身,走几步到窗下坐定,他曾在这里和元旻漏夜下棋;
元旻曾在这里手不释卷;
元峥曾在这里亲上元旻的唇。
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呢。
如元旻所料,谢非云没有像之前那般神态自若地坐到他的床榻边,而是止步于窗前。
在他的授意下,谢非云那处的烛火明亮得很,元旻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黑瞳沉沉、眉飞入鬓、额头饱满光洁的小世子,没有梦里的冷厉凶狠,也不复往日的温柔小意,只是如一个认识但不熟识的人一般,静静坐在窗边,坐在乌沉沉的黑夜前。
谢非云的视角又不同些,他其实迫不及待想要好好看一看元旻,但又不想太快冰释前嫌,他怕元旻不长记性,日后再有所求所谋,净拿一些不该给出去的东西去换,他忍受不了一点。
这会儿终于于窗前坐定,谢非云状似不经意般看向元旻,人消瘦了些,看姿态懒散应是还提不起力气,但面色好像还不错,唇色甚至有一些不属于元旻的艳了,谢非云看不太清。
但他心下稍安。
到终于对上元旻的眸子,谢非云恍惚,怎地元旻看向自己时竟是这样温柔么?眼睫乌黑,瞳若含水,眼底泛着微光,竟是昏暗烛火掩不住的柔情。
“陛下唤我来此何事?”谢非云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心软了。
元旻垂下眼说:“昔日你进宫,是做我的伴学,明日就是春猎了,可我如今还是连马都骑不好。”
说起来骑马,谢非云忆起与元旻初识,他惯想捉弄人,也是难为元旻一一忍下不怀恨不报复,端的是圣人胸怀、人君气度。
谢非云笑道:“陛下是想让我连夜带你跑马么?”
元旻摇摇头,抬眼说:“明日春猎,我想让你带一队侍卫保护我。”
见谢非云不应,元旻又道:“我没有别的可以信得过的人了。”
第25章 玉佩
如果是在以前或者在元旻神智清明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示弱至此的。
这相当于明明白白将自己没有底牌的窘境交付出去,实属是不怎么聪明的做法。
但是这会儿元旻想不了许多了,经历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对于死倒是没什么害怕的,但他还想再挣扎片刻,好歹从夏方的牢笼里翻出去。
可他不说信得过信不过这件事还好,一说起来谢非云就不由自主想到元峥。
他心知元旻倒也不至于一味骗他,那天晚上元旻应该确实是和秦王商议正事,八成就与明日的春猎有关。
可这么久了,元旻甚至到如今还有求于他,却还是不能将计划告知他,是觉得元峥远比他可靠吗?那又说什么没什么信得过的人、只能靠自己之类的话做什么?
嘴比脑子快,谢非云刻薄道:“怎么,你那个好大哥不能被你信得过么?”
元旻庆幸自己让宫人上了妆、又让孙宁海调暗烛火,不然此刻谢非云怕是能看见他瞬间白了的脸色。
“不是,不是这样的,世子,你是不一样的。”元旻有些心慌地辩解道,说完重新又看向谢非云。
谢非云却觉得他眼底的微光没有自己刚进殿时那样明显了。
他还是不愿说出明日到底和元峥有什么计谋。
谢非云冷声道:“元旻,我这里有你想拿的东西,但你不能想拿就拿,我要你来换。”
元旻心更慌了,他试探着问:“拿……拿什么来换。”
谢非云恶劣地上前,说:“你还有什么好东西能做筹码么我的好陛下?当然是拿你自己来换,春猎时我保护你,春猎后你要任由我弄你一晚。”
他边说边向床榻走,等到话落时人刚好到榻前,这一晚他说尽欺辱元旻的话,至此才看清了元旻的面容。
元旻仰起小脸看他,那雾蒙蒙的眼眸里尽是凄楚仓惶,嫣红的唇不过是上了厚厚一层艳色唇脂,绯色的脸颊也不过是于苍白病容上敷的胭脂。
脂粉敷得太厚,如果不是光影昏暗,五米开外都能被看出来不对。
谢非云深深喘息一声,元旻啊元旻,有点儿小聪明全用在他身上了。
元旻此刻也无暇顾及离这么近会不会被看清胭脂色的事情了,他现在满心都是谢非云提的要求。
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个“好”字。
谢非云重新挑了灯芯,搁下签子又转身走到榻前,元旻还在呆呆地看他。
谢非云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元旻冰凉的小脸,轻轻一蹭,果真指腹上沾染一层绯色。
他似是得了趣,索性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掌扶着元旻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自怀里抽出只帕子,沾了凉凉的茶水,来轻轻蹭元旻的脸颊、薄唇。
没多久,一张惨白的病态小脸就呈现在了他的面前,到这里谢非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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