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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旻这段时间比他想得过得还要差。
良久，久到谢非云以为元旻今晚怕是不会再说话了，元旻才有气无力地开口说：“世子，你便如此恨我，如此想轻贱羞辱我么？”
谢非云心脏如被攥紧一般蓦地剧痛。
元旻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泄下了强撑了一晚的气力，竟连倚着枕被都坐不住了，垂下头，身子直往下滑。
谢非云时隔数日，再次抱紧了元旻，手下却一顿，他竟是这样单薄、这样轻了么？
哪怕是将人按在怀里，都感受不到什么阻力，用不上什么力气。
很多年以后，谢非云还是能记得这个寂静而有凉意的夜晚，记得元旻眼底初时的微光，记得元旻身体衰败初见的端倪，也记得自己言辞间的羞辱诘难，连同春猎时的种种，一并构成了他和元旻日后纠缠不清的底色。
谢非云回到武英殿，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看见元旻就说难听的话，不见时又抑制不住般记挂着元旻，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离疯不远了。
饮了半盏茶，殿门被缓缓打开，一黑衣侍卫单膝跪地，躬身行礼，“世子，府内有异动。”
“卫七，起来回话。”谢非云淡淡道。
谢非云几乎算得上只身进宫，信得过的侍从奴仆全部留在定远侯府，轻易不会来见他。
来见他必是府中有怪异的事情发生。
“回世子，日前秋霜姐姐按惯例打扫您的房间，盘点饰品时发现有枚螭龙纹玉佩不见了，就是刻有谢家族徽那枚，奇的是，您房间里不乏东珠如意，若是普通偷盗，实在不至于拿一枚象征意义明显的玉佩。”
言下之意很清晰了，来人不为钱财，怕是只想要一个能代表谢非云身份的物件儿，越小越不起眼越好。
谢非云转了转手指上的墨玉扳指，问道：“你们现在有头绪么？”
卫七摇摇头，说：“咱们定远候府虽然仆从不多，但都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且府中规矩严明，断没有偷盗背主之人，此次怕是府外有高手专程来盗了一枚玉佩，查起来没有抓手。”
虽是推断，但卫七有十分把握顶多说七分话，谢非云了然，他有预感，这一波怕是冲他来的，只是不知幕后之人是谁？
是元峥骆洪，还是夏方侯明，亦或是什么没着眼的隐蔽仇家？
谢非云吩咐，“最近别的都停一停，把这个事当要事办，保不齐我谢家会在此事上栽跟头。”
卫七应“是”后退下。
虽说定远候府人少，但论头脑武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让他们去查事情，水落石出是早晚的事儿。
猎场在京郊，次日一早，春猎队伍浩浩荡荡启程，按脚程得走半天。
以往有身体强健擅骑马射箭的皇帝骑着马就去猎场了，元旻却是断断做不到的，他老老实实窝在马车里晃荡，那叫一个头晕眼花。
第26章 春猎
谢非云骑着追月面无表情往前走，身后跟着轻裘快马一群世家子弟，个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少年意气都快满得溢到地上。
他不知怎的又想起昨夜虚弱到坐不直身体的元旻，小皇帝也不过堪堪及冠的年纪，也该骑马倚斜桥，而不是整日被困在阴诡深宫中和夏方周旋、和侯明斗法。
元旻也合该有父母疼爱，有亲朋照拂，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
骆洪骑着马，晃晃悠悠晃到了同样骑着马的元峥身侧。
他低声说：“王爷，猎场外千余米处我已命士兵扎营准备，小十三也已拿着谢非云刻着谢家族徽的玉佩重金聘请了天机盟杀手，万事俱备，只待明日林中下令。”
元峥遥遥看着不远处的明黄仪仗，来日他若为皇帝，必是高头大马、披甲握弓去猎场，而不是只能如元旻一般扭扭捏捏地坐马车。
如此看来，还是他元峥更像个进能横刀立马、退能高居庙堂的天命之子。
那他理应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侯明率部分禁军缀在队伍末位，他心下轻快得很，觉得自己的布置已经没有可以精进的地方了，猎场铁板一块，没什么危险。
与预想的一致，队伍晃晃悠悠于正午偏西到了京郊猎场。
此处树木繁茂、人烟稀少，元旻等人被护卫着进入营帐休息，虽是临时搭建，但帐内日常所用一应俱全，完全没有一丝“凑合”的感觉。
从御膳房带来的御厨一刻不停，开始着手准备吃食，既然已经到了猎场，那么自不能再拿宫里那些精致的菜肴糊弄贵人。
猎场常年有人管理，此刻正宰了豢养的羊、鹿等猎物准备做烤肉，香气直冲天际，却也有些许烟气溢散到周边帐里，闻起来让人食指大动。
傍晚，元旻用过汤药，让孙宁海扶着起来换了身常服，太阳马上落山，春日里早晚还是会冷，孙宁海又专门给他披上大氅。
按惯例，春猎时皇帝该主持晚宴。
元旻端坐在主位，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王公贵族、武将文臣，心里涌上一股疲累。
他现下就想跳过晚宴跳过睡觉直接到明天，事情顺利能扳倒侯明重创夏方，他也能活着；事情不顺就让刺客直接捅死他，左右也不用受罪了，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于谢非云，他爱咋咋地吧。
元旻举起酒杯，说：“春日韶光，风清景和，朕率诸王卿臣行春狩之礼，今设薄宴，与诸卿同庆春狩之盛，共叙君臣之谊。众卿不必拘礼，开怀畅饮，共乐今朝！”
话落，饮尽杯中酒。
他此刻着广袖常服，饮酒时于袖间滑落一段光洁白皙小臂，引人遐思。
元峥也饮尽杯中酒，但眼神一直直勾勾看着座上的元旻，他一想到明日此人将化作林中孤魂就悲痛万分。
三盏酒喝完，元峥身形还是稳当，他左手一撑桌子站起身，右手端着刚倒好的一杯酒，走到元旻正前方。
朗声道：“陛下，臣请敬陛下一杯，祝陛下福寿绵长，身体安康。”
元旻沉黑溜圆的眼睛看了他几瞬，没说什么，只示意孙宁海道：“倒酒。”
“是。”
兄弟二人均是一饮而尽。
在场众人都以为事情到此就为止了，没想到元峥将空杯送到孙宁海面前一仰下巴，说：“满上。”
孙宁海看了一眼元旻的后脑勺，小皇帝没给他递眼神，他无奈地走下御阶，给元峥满酒，“秦王殿下，酒多伤身。”
元峥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复又举杯对着元旻道：“臣请再敬陛下，敬陛下与臣棠棣同馨。”
元旻唤孙宁海道：“满上。”
孙宁海又癫癫跑到元旻身后给他斟酒。
到此时元旻其实已经有些喝不下了，但是他拿元峥一点办法都没有，今日当众拂了他的面子，明日林中狩猎还不知会出什么差错。
“臣请再敬陛下，愿我大渊朝山河永固，八方来贺。”
三杯酒饮下，元峥咧嘴笑了，他越发觉得元旻是个妙人儿。
谢非云指腹摩挲着银酒杯，眸底一片晦暗不明。
宴酣时，元旻终于被孙宁海扶着回到自己的帐里，他酒量十分一般，肠胃也不好，此刻头疼眼晕胃也胀，没一个好地方。
孙宁海心疼道：“主子，奴才着人煮了醒酒汤，马上就送来了，您再忍一忍。”
元旻紧闭双眼，皱着眉摆摆手道：“不要。”
“喝了能解酒。”
“我实在喝不下了……”
孙宁海于是面露愁容离开了。
困意袭来，元旻陷入沉睡，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帐外已不复笙歌鼎沸，只有夜晚风声阵阵。
元旻脑子清醒一些了，但手脚还是发软，他扶着床柱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双手捧着小口喝。
喝完又想躺下，正当他闭目养神之际，帐门被打开，有人脚步极缓到了他榻前。
元旻轻声嘟囔：“孙宁海，你去歇着吧，我不喝醒酒汤了。”
来人发出愉悦的笑声，道：“三弟，我可不是那没有根的阉人。”
元旻一下子清醒了，睁大眼睛，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他强装镇定道：“……大哥，大哥可是走错营帐？”
“走错？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专程来见你呢？小旻儿，我不信你什么都看不出来。”元峥眼神定定地看着元旻，看着他这个日思夜想久不能忘的漂亮弟弟。
元旻搭不出来一句话，没挑破时他还能与虎谋皮佯装不知，现在老虎就回头呲着牙看他，他还怎么装傻？
“大……大哥快回去吧，不要忘了明日我们还有要事。”
他企图唤起元峥的三分理智。
谁知他不提明日还好，一提明日元峥眼神都变了。
元峥面目狰狞道：“正是因为明日，才不能错过今宵。”
元旻一看要遭，他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何能与元峥有一搏之力？
帐外微风阵阵，谢非云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元旻的帐外，明明下了狠心要晾一晾元旻，却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他。
看他消瘦病弱会心酸，看他与元峥共饮会心烦。
第27章 刺杀
走到离营帐几十米处，谢非云微微眯起眼，帐外只有一个守卫，却不是他熟悉的太和殿护卫，如果他没有记错，似乎是元峥身边的人。
谢非云来不及细想，加快脚步向营帐走去，他耳力一绝，隐约能听见帐内的混乱。
夹杂着元旻的呼求。
谢非云鲜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他无视守卫的阻拦，立于帐外朗声道：“臣谢非云，求见陛下。”
殿内元峥动作一顿，他本以为元旻不过一个小病秧子，又畏惧自己的气势，何愁美事不成？
他不想伤到元旻，但往日乖顺的小旻儿这会儿挣扎得厉害，纠缠拉扯间元峥出了一身汗，也不过是将元旻的衣袍扯散，露出白皙的皮肉。
元峥威胁道：“你乖乖的，我不想伤你。”
元旻：乖你妈个头！
“大哥你喝醉了，我是你弟弟啊！”元旻无谓挣扎。
二人僵持间，帐外忽闻谢非云求见。
元峥愣了，元旻也愣了，他本以为谢非云再不会主动来见他了，却不想如此危机时刻，还是谢非云及时出现。
心念急转间，帐外谢非云又道：“陛下，臣有要事，臣要进去了。”
元峥到底不想在尘埃未定之际恒生许多事端，他沉沉看了元旻一眼，元旻觉得这一眼如有实质，像是能刮掉他一层皮肉。
谢非云不知帐内几番周折，他第二次求见没人应声，就要推门而入，正好与掀帐而出的元峥对上。
二人对视片刻，风云千樯。
元峥走了，本来还有力气挣扎的元旻此刻脱力般坐在软榻上，衣襟散乱，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薄红，垂着眼，知道谢非云进来也没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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