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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人是自己赶走的，但谢非云走后元旻良久没有说话，静静坐在窗边，眼睛看着虚空中的一个光点，很久才眨一次眼。
天机盟众人将包围圈不断缩小，却始终一无所获，为首之人开始烦躁，“搜寻时可有遗漏的角落，莫不是让那两个人偷偷逃脱了吧？”
“回大人，现下孟春时节山高林密，我等虽竭力搜寻，但若有未被发现的山间小路供二人逃脱，也不是不可能。”
为首之人想抽死他，压下火气道：“继续找，雇主又加了三千两黄金，要求盟主亲自来搜人，我等再找不到就是丢人丢到盟主面前了。”
天机盟。
李言归长发披散，着红色长袍立于镜前，他飞眉入鬓，眼型偏长，眸底一片晦暗。
几年前，他先是用毒毒杀了前盟主，又玩弄手段坐上盟主之位，待地位稳固又率手下血洗的仇人，好好一个江湖帮派在他的领导下慢慢变成世人买凶杀人的不二之选，银钱大把大把地来，但是李言归却再也没有开心过。
明明目的都达成了，小妹也有了快乐肆意的生活，可他的人生，却好像彻底昏暗了起来。
他不敢向世人告知天机盟主的真实姓名，也不敢再给阿姐来往信件，小妹怕是也忘了他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哥哥，他的心底如不会长草的沙漠，一片荒凉。
侍从推门而入，拿着一副獠牙面具双手递给他，“盟主，属下已集结好队伍，可以出发了。”
几日前有人来下任务，给了千两金，那人衣着富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下人，但李言归着实没想到，那人竟佩戴刻着谢家族徽的玉佩。
真特么活久见，定远侯府来人，竟是要杀皇帝。
天机盟从没有接过这么大的生意。
他李言归左右手上已沾了无数鲜血，每日里最怕的事就是天下不乱，有能搅弄风云的机会，他又怎会放弃？
可不得不说皇帝还是有龙气护体，天机盟借着猎场布防图的漏洞派出百余人埋伏，最后竟闹得个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结果。
谢家不乐意了，哐哐往他这儿砸金子，一砸就是三千两，要求他亲自去。
去倒是也去得，只不过那崖底不止有小皇帝，还有他李言归于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温情，最后一点人性。
所以他得戴个面具，李言归还没做好相认的准备，但只是远远看看也是极好的。
想到要见阿姐、要见小妹，活得跟条野鬼似的李言归，心跳竟快了几拍，他不由得深呼吸几下，侍从听见他大喘气，人都变得一愣一愣的。
春猎场崖底地形复杂，李言归到时众人还是在原地打转，毫无进展。
李言归冷笑，“怎么，两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上下打量此处，快十年了，人迹罕至，竟然没什么变化。
崖底有一片横贯几里地的沼泽地，与二人坠崖处颇有一些距离。
先前天机盟找人时总是以沼泽为界，因为二人坠崖后天机盟众人很快就下来作了封锁，任他二人有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短时间绕过几里地的沼泽跑出去。
如果不是绕行几里地，此时天气慢慢热了起来，沼泽中多是蛇蚁毒虫，贸然穿过沼泽更是绝无可能。
但李言归知道，崖底虽然穿不过沼泽，然而在山体中间却是有条崎岖小径，走上两柱香的工夫就能到沼泽的另一边。
李言归戴好面具，说：“我带你们去找人，但尔等切记，只管完成任务，不可妄伤她人。”
天机盟众人先是借用铁钩攀登岩体，而后排成一线，走上崎岖小径，没多久，溪水潺潺，豁然开朗。
元旻本来正在看书，林采薇撰写的医书有字有画，他对中草药了解不多，这会儿看得倒是津津有味。
忽然听到外面林采芷大声喊：“阿姐，你快来，我害怕！”
元旻合上书页快步走出去，只见溪水后的山崖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衣人。
他们搭了一条长绳，此刻正一个挨一个借长绳下崖，眼瞅着就要落地，只需游过一条几米宽的小溪，就能到达跟前。
林采薇也从屋子里冲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晾干的草药，面色凝重。
“采芷，带公子走，要快。”
林采芷哇哇大哭起来，林采薇没工夫安抚他了，她又对元旻说：“公子，采芷脑子不大好使，但拳脚工夫还可以，跑得快爬得高，运气好你们是能跑掉的。”
元旻淡淡笑了一下，说：“这几日多谢姑娘收留，眼下实在不能再拖累林姑娘了。”
元旻清楚，连谢非云都得借跳崖才能带自己从这群人手里逃脱，此番跑与不跑没甚区别，引颈就戮还能不拖累他人。
第35章 采薇
说话的工夫，李言归已经到了溪边，他轻功极好，也用不着淌水，足尖轻点就到了眼前。
他带着獠牙面具走近元旻，语气轻佻，边走边说：“这位，就是我大渊皇帝陛下了吧？”
林采薇看了元旻一眼，面露震惊，但也没说什么，林采芷这会儿倒是把脑子不好使发挥到了极致，她对“皇帝”二字丝毫不敏感，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味。
天机盟众人紧跟着李言归到了药庐前，只等李言归下令，泛着寒光的刀就能将元旻剁成肉泥儿。
谢非云晌午前刚走，这会儿绝不可能来救他，元旻心下微颤，心知自己是逃不过一死了。
“你……你们杀了我就可以交差，还请留这两位姑娘一命，她们心善收留我，但并不知我的身份，也不知我正被追杀，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元旻轻声道。
李言归于恶鬼面具挑了挑眉，这小皇帝看起来孱弱，骨头倒还挺硬，竟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其实元旻怕极了，他甚至都开始后悔让谢非云走，以至于现在都没个可依靠的人，但转念一想又心知谢非云也拿这乌泱泱的追杀队伍无可奈何，留在这儿不过平白陪他送命，总之横竖都是死局。
李言归本就不是什么话多的人，他这会儿看见了阿姐，也看见了小妹，心情还不错，才由得元旻唧唧歪歪讨价还价，这会儿见他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拂袖转身道：“动手。”
红色衣袖拂过，白色刀兵向前，紧跟着是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再之后，元旻一天内第二次听见林采芷大声喊叫。
“阿姐！”
林采薇上前为元旻挡了一刀。
元旻被喷了满头满脸的鲜红血液，他眼神怔怔地看着怀里鲜血直流的林采薇，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言归转过身，心下大恸，他呢喃道：“阿姐……”
踉跄走近两步，他伸出白皙干净不染纤尘的一双手，颤抖着抚上林采薇素白的衣袖。
“阿姐……”
林采薇此刻意识仍在，她躺在元旻怀里眨了眨眼睛，微微转了下头看向李言归，问道：“是……阿归么？”
李言归颤着手摘下那张獠牙面具，带着哭腔道：“阿姐，是我，是李言归，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和小妹了，阿姐……”
去时少年郎，归来人仓惶。
林采薇上气不接下气，一口呼出下一口跟续不上似的，元旻着急问：“可有药能救你，房间里可有伤药能救你？”
“救……不了啦，我没有……陛下的好运气。”说完林采薇竟还笑了一下。
元旻垂眸，薄唇微抿，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愧疚，谢非云和他隐瞒身份向她求救，如今害得这么好的姑娘将要命丧刀下，果真是好人不长命么？
“……阿归，如今怎地……这么爱杀人？姐姐……都要救不过来了。”
李言归转眼间满面覆泪，“阿姐，我以后不杀了，以后再也不杀了。”
“照顾好……小芷……她如今……已大好了。”
“阿姐放心，我会带小芷走，照顾好她，不让阿姐担心。”
林采芷在旁边哭得近乎不省人事，她父母早丧，兄长远走，这么多年与林采薇相依为命，既是姐姐也是母亲，中午还喝过林采薇亲手做的鱼汤，到下午就只能看着人死去。
哪怕是对于头脑不好的人，也过于残酷了些。
林采薇眼中微光越来越淡，最后挣扎着说：“我这一生……只想救人……如果可以，能不能请你……放了陛……下。”
话落，林采薇却再没有听见李言归的回应，她眼中失了光彩，变成一片晦暗，而后合上眼皮，就这么去了。
兄妹二人顿时哭作一团，天机盟众人并不是无情的杀人机器，见状深知此时万不能贸然去执行任务，要不然可能会被盟主一掌拍死。
空旷山谷中，百余人在侧，一时间却只闻潺潺流水声和悲痛欲绝的哭喊。
直到太阳西斜，李言归才踉跄着站起身，对天机盟众人道：“尔等先撤退。”
“是。”
转眼间，攀崖而来的黑衣人又涉水攀崖而去，谷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唯有元旻怀中渐渐失去温度的林采薇、微风阵阵散不去的血腥味昭示着一切都是真的，而非一场噩梦。
李言归双眼微红地看着元旻，道：“陛下，遵从我阿姐遗愿，今日我不杀你，我还可以告诉你，雇佣我等杀你的人腰间佩有刻谢氏族徽的玉饰，陛下请自行离开吧。”
他说谢非云雇凶杀自己，元旻当他在放屁，没理。
他也无所谓元旻的反应，自顾自说完，就俯身去接仍躺在元旻怀里的林采薇，却不想旁边哭得正伤心的林采芷蓦地站起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李言归怔愣地看着她，开口道：“小芷，你……”
林采芷这会儿也不哭了，大声道：“是你的人杀了阿姐，你不要碰她！”
“你听我解释……”
李言归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怎么解释一般，顿住了话头，转而又道：“小芷，我是哥哥呀，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你的亲哥哥呀。”
林采芷哪里还认得他，他走时林采芷年纪尚幼不说，人还受了刺激，脑子一阵好一阵坏，能恢复到如今的地步都得算林采薇妙手回春了。
见林采芷不搭理他，李言归急了，他转而又对元旻说：“陛下，你做证，阿姐她是认得我的！”
又对着林采芷说：“阿姐生前还让我照顾你啊！”
林采芷瞪他，“反正我不要和你走！”
“那你要如何？阿姐去了，你总不能自己在这山间谷崖住吧？”李言归皱着眉说。
林采芷看向元旻，道：“我要跟漂亮哥哥走，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元旻闻言抬起僵直的脖颈看了看这兄妹二人，没说话。
李言归见状好似抓住了什么希望似的，说：“看，你的漂亮哥哥并不想带你。”
林采芷睁大还蓄着泪花的眼睛，看着元旻问道：“漂亮哥哥会带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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