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予信大开眼界,很想感叹一句,狄公啊,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谢淳愣了愣,随即脸涨成猪肝色,咆哮道:“他敢骗我!明明是他的主意!是他……” 说到这里,梁予信吭哧一笑。 谢淳突然顿住了,一下眼睛都瞪圆了,“他娘的,你们阴我!” 他忽然暴起,两名奉宸卫及时将其摁下,其中一名奉宸卫上去就赏了他一巴掌,“放肆!” 狄仁杰道:“谢淳,你真丢谢家祖宗的脸。” 说罢扬长而去。 梁予信:…… 另一间候审室。 谢娴一言不发。 看见狄仁杰走进来,谢娴立马站起来。 狄仁杰面无表情道:“你阿兄招了,崔大公子主谋。” 谢娴一愣,犹如五雷轰顶,瞬间失力般瘫到凳子上。 儿子谋杀亲爹,这是该千刀万剐的死罪! 谢娴大脑一片空白,两眼直愣愣的。 狄仁杰坐下,娓娓道来。 “崔县令在时,朝廷已经有不少人弹劾其索贿之罪,如今他走了,你当知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即使他还在,他这个县令,也是当到头了。” “回思学堂学子失踪案频发,最近丢的孩子是安西都护府晏德达之孙,万年县办案不利,天后为平息晏都护之怒,必会处置崔县令。” “崔家是要倒的,清河崔氏也保不了你们。” “为了你尚在家中的年迈父母想想,为你的弟弟想想,如果你未参与,不妨从实招来。抄家崔家之时,我会为你留些颜面。” 谢娴默了良久,问道:“兴儿的罪会如何判?” 狄仁杰:“此案机密,暂不会判,谢淳和崔朔兴都将以养病的名义圈禁。” 谢娴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说,我说罢。” “怪我,都怪我。兴儿闭门读书,他爹那些事,都是我跟他说的。” “外室宅子的钥匙,我一直收在内间,我知道有人动了钥匙,我猜到可能是兴儿。” “但我想不到他竟会弑父。” “阿兄太不懂事,夫君为他谋官职,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夫君还说,司法参军虽苦,却可磨磨阿兄的性子。” …… 狄仁杰回到崔朔兴所在审讯室。 崔朔兴见狄仁杰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立刻明白了,拜了一拜,“狄公英明。” 狄仁杰道:“谢淳请的不是一般江湖人,他们名叫黑蝠团,是一起进宫行刺案的杀手。崔、谢两家要想不被牵连进谋反案,你必须好好招认。” 崔朔兴听傻眼了。 狄仁杰:“自然,如果你连你娘亲、外祖和弟弟妹妹们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那不说也可。” 拿到谢淳的口供足够了。 见崔朔兴呆愣,狄仁杰起身便走。 崔朔兴站起,“狄公等等!” 狄仁杰回首,“你可愿招?” 崔朔兴道:“晚生认罪。” 崔朔兴认为,崔友沃的奢享无度,有一半底气来自他。 清河崔氏将出一个状元郎,以实力向世人证明百年清流的涵养。 但崔友沃并不在乎,从不在意儿子的努力,精力都放在女人身上,纳妾的彩礼一次比一次高,年过半百还在生儿育女,成了满城笑话。 私德不修,读书人都看不起崔朔兴有这种爹。 清河崔氏族中的长辈来信,警告崔友沃若再如此行径,就将他从崔氏族谱里除名,崔友沃依旧我行我素。 说到此处,崔朔兴的情绪激动起来。 “我写信给伯公们求情,说家父在万年县也有些政绩,被我爹知晓,骂我愚钝。名声不重要,及时行乐才要紧。狄公您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人活一世,怎么能只顾自己享乐。” “我娘外刚内柔,一向敬重我爹,为了他的名声,隐忍多少。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动了休妻的念头。” “舅舅是司法参军,认识□□上的人,抓过许多杀人犯,胆子也打,是一把好刀。” “于是,我给他出主意,作了周密布局。” …… “晚生自认计划妥当,并无破绽,不知狄公是如何怀疑上我?” 狄仁杰定定看着眼前总是自称“晚生”的儒雅少年。 “幕后主谋必须有外室宅子的钥匙、熟悉崔友沃行乐前服用快活丸的习惯,同时具备这二者的只有崔家人。” “小妾艾菁与崔二爷半夜幽会,有一次,艾菁看见你和谢淳半夜见面,谢淳慌慌张张,同时从怀中取出两把钥匙。” “两把钥匙,一模一样。” “这钥匙,应该就是你从你娘那里偷出来的外室宅子钥匙,交给谢淳复制的。” “艾菁偷人心虚,不敢声张……” 崔朔兴当即哑然。 狄仁杰面带惋惜,“你很聪明,只是聪明用错地方。” 崔朔兴自嘲地笑笑,“晚生怎比狄公聪明。” 在谢娴母子的供述中,崔朔兴十年如一日地苦读,是为了整个崔家。 但在小妾艾箐的供述中,崔家后宅是另一幅模样。 几厢印证,狄仁杰看到的真实的崔家。 崔友沃生性散漫,宽于待己也宽于待人,没那些嫡嫡庶庶的观念。在崔友沃眼中,他的每个女人都是平等的,他的每个孩子也都同样可爱。 可谢娴善妒,经常欺辱妾室,还欺负妾生的孩子。 崔友沃认为她非主母良人,打算休妻,换郑良玉做正妻。荥阳郑氏是名门世家,本就与崔家门当户对,郑氏又无所出,会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 所以,崔朔兴是否勤学苦读,在崔友沃眼里并不重要。 崔大公子越努力证明自己的实力,他就越想不明白。 父子亲缘淡薄,崔朔兴追求功名与崔友沃的魏晋名流作派南辕北辙。 好在,谢淳这个舅舅填补了崔朔兴父爱的空白。 谢淳没有本事又读书少,家道中落,年轻时惹事不少,把亲戚都得罪光了,想在长安谋得一官半职也不太可能,不得不勤往崔家跑。 崔友沃倒是大方,花巨资打点,给他谋了个司法参军。 刚开始谢淳还是很感激的,七品参军,在东都洛阳,黑白两道都要敬他,经常吃吃喝喝,把一家老小都托付给妻子,小日子过得悠哉自在。 后来,日子久了,心态就变了。 司法参军要抓捕缉拿,沐风栉雨,谢淳一个公子哥,吃不了这些苦。 可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忍着,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谢淳渐渐觉得,崔友沃这是看不上谢家,才让如此为难。 谢淳越来越难以忍受查案的辛苦,今年,他的大儿子成年,要说亲了,谢淳就以这个理由求崔友沃将他调回长安,被崔友沃一口回绝,崔友沃很少如此坚决地拒绝别人。 谢淳不好发作,还是经常笑嘻嘻地来崔家,直到好外甥哭着对他说爹要休了娘亲。 崔友沃虽行事不羁,但休妻之事,他还是写了信禀告族中宗老,信尚未寄出,被崔朔兴偷看到。 压抑多年的委屈终于爆发。 末了,崔朔兴哭着说:“娘亲总被人说当年靠美色嫁入崔家,我就要博取功名,证明给我爹看,我娘教子有方……” 狄仁杰:“崔县令行事虽荒诞不经,但也正因此,没有苛求你多优秀。每个孩子在他心里,都是一样重要。他曾和好友于凌提过,即使休妻,你仍是他的嫡长子。是你过不了自己这关,作茧自缚……” 多情爹,偏执儿。 崔朔兴听罢,嚎啕大哭。 狄仁杰摇摇头,兀自踱步到奉宸卫议事厅喝茶。 一炷香后,梁予信也出来了。 梁予信深施一礼,“谢淳全招了。”
狄仁杰接过签字画押的认罪状,眯眼细读起来。 片刻,目光停在一处。 狄仁杰:“拿到豹爷的名字了。” 梁予信:“对。” 据已倒台的韦家管家供述,韦玄贞当年收买黑蝠团杀手正是找“豹爷”接洽。 “豹爷”人如外号,像头捕猎的豹,神出鬼没,行踪不定。 奉宸卫潜入黑市暗查多时,还打听不到其真名,只打听到“豹爷”曾坐过牢。 但翻遍长安所有监牢名单,都找不到可疑人物。 直到此案,联想到谢淳作为司法参军,掌管缉拿牢狱…… 梁予信开心得两颗小虎牙都在发亮,“狄公真是高明英明心如明镜,您这么一诈,真诈出来了!” 狄仁杰捋须道:“想不到啊,这豹爷是在洛阳坐牢的。” 谢淳不仅知道豹爷真名,还见过他! 梁予信:“我已叫了画师画像,豹爷要变死豹啦!” 狄仁杰笑道:“这个好消息,当速报大将军。” 梁予信一拍脑袋,忽然道:“对啊!大将军和师兄出去这么久未归,学堂六子一个也没抓回来。”该不会出什么变故! “你去看看。”狄仁杰喝了口热茶,舒服地眯起眼,“这里有我。” “好嘞!” * 疏议司。 梁予信赶到,“崔县令被杀案破了!” 梁柏点点头,还来不及说话,梁怀仁率众来了。 梁柏神色一凝,问:“查到什么,快说!” 梁怀仁:“御史中丞傅俊与江泓是同年进士,相识多年,两家走得很近。傅俊知晓其子傅毅恭会欺负江承典,严厉训斥其子,傅毅恭也跪地认错,并指天发誓再不碰江承典。” “确定?” “傅毅恭是傅俊的庶出次子,傅俊坦诚,他早知道他那熊儿子不是省油的灯,天生顽劣、脾性躁戾,他已经管不了,也不想管了,料到他迟早出事,说出了事,反正就当没生过他。只是说江承典不能再碰。” “何意?” “因为江泓是五品高官。” “识相。” “傅俊事后找儿子又谈了一次,这点利害关系,傅毅恭晓得,后面还去找江承典当面道歉。” 梁予信忽然接道:“所以江承典与学堂六子握手言和了?” 此言一出,梁柏双眸陡放厉光。 这一瞬,他回想到在江家时乱七八糟的联想。 心中某些隐约不好的猜测,正好与傅俊所言重合。 梁柏心脏“砰砰”狂跳,不待他再开口,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逼近。 一名奉宸卫进来禀道:“打听到了!疏议司全体都去了北郊马场!久推官推测,学堂六子把人藏在马场!” “马场?” 梁怀仁琢磨了下,“马场归兵部司曹苏奎管辖!” 梁予信信手拿起桌案上的案件分析,轻声念着:“江承典的证词中说,其子苏止外号东木青龙……” 笔迹略草,转折很快,墨迹显得稍单薄、稍柔弱,但到中心处笔锋忽然强劲、势如破竹,可谓柔中带刚,透着字体主人的坚韧个性。 以前梁予信为夫妻二人送信,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笔触,久违而熟悉,梁予信心喜,傻傻地道:“夫人的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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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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