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从经历那场梦,她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 走到末路的绝望、看见肖大姐死去的悲伤、小伙伴们一个个离开时她的无力感……命运的不公、无能为力、愤怒、痛苦,许多复杂情绪交织…… 她再也不是以前的欧阳意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半晌,欧阳意转回原来的话题,道:“夫君位居高位,想来有不少仇家,朝廷里谁与你亲厚,谁与你有仇,你告诉我,我也好心里有数。” 梁柏仍未放弃试探,“意意对奉宸卫似乎完全改观了。” “疏议司同僚都夸奉宸卫兄弟明辨是非、雷厉风行,有这样的靠山,谁不喜欢。我不反对夫君为天后效力,相反,还欢喜得很。”欧阳意开玩笑道,“以后要多靠夫君提携。” 梁柏喜不自胜。 一股从未有过的兴奋浪潮在胸口涌过,脑袋嗡嗡的,恍如梦中。 和妻子越亲密,他心里越担忧,深怕这场婚姻如镜中月水中花,以至于平日杀伐决断的他,在试探妻子这件事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甚至患得患失。 梁柏牵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拉她坐下。 屋内熏香缭绕,温暖如春,外面飘着雪,煮一壶好茶,最适合夜间谈心。 想说的话很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从我小时候的事说起吧。”梁柏清清嗓,“梁家人天生冷漠、自私,从我记事起,他们只当我是一柄刀剑,他们想将我培养成杀人利器、成为梁家招牌,不仅我爹这么想,我爹的兄弟们都是这样。” “梁家情缘淡薄,我反而与母族关系更好。之后,我爹娘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娘死后,我痛苦许久,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家中一草一木,都有她的痕迹,所以我索性搬出来住……” 他语速很慢,期间不停在观察欧阳意的表情。 欧阳意当然察觉到了,她恍然发觉,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交心次数越来越多,原本表现冷淡的丈夫变得温柔、感性,而她却因黑蝠团案生出报复心,变得更容易愤怒,也更坚硬。 梁柏继续缓缓道:“我日日练剑,逢年过节也不回梁家,只会与母家人见见面。虽然有弟弟,但他们与我离心,兄弟情也很淡,反而不如朝夕相处的怀仁和予信……” 欧阳意适时接话,“我能理解,就像远亲不如近邻。” 梁柏:“礼义仁智信,这是梁家义子团武功最靠前的五名义子的名字。怀仁贪吃、予信贪玩,至于思礼,嗯,听这个名字……” 就在欧阳意以为他会说“听这个名字就是排行老大”时,突兀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咚咚咚!” 梁柏一顿,起身开门。 “啊,打、打搅久姐姐了!”门缝冒出梁予信的脑袋。 梁予信神情焦急又一副欲言又止,梁柏眉头一皱,“出去说。” 欧阳意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只隐约听见什么“洛江”“沉银”“叛党”“天后震怒”的字眼,之后梁柏便回屋取剑。 “急事?”欧阳意问。她已从梁柏的神情中窥出一二。 “宫中有召,我必须马上赶过去。”梁柏眼神复杂,最终选择暂不说出召他回去什么事,“这两日不能陪你了。我的事,等我回来就全告诉你……” 欧阳意:“嗯。” 不然还能咋办。欧阳意心里感觉憋了口气,就像是为一件心仪的礼物排很久的队,终于排到她时,却被告知售罄了。 算了,都等了这么久,不急于这两天。 他手握长剑,站在阑珊的灯火下回首,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看着欧阳意想笑。 她笑叹:“好了,我没生气,去忙吧,来日方长,有话等忙完再说。” 说到“来日方长”的时候,她咬字很轻,却不经意在梁柏暗沉的心间照进一束光芒。 然后出现了梁予信没眼看的画面。 梁柏一手揽过妻子的脖颈,对上嘴唇。 世界万籁俱寂,欧阳意猝不及防,呼吸有一瞬的停顿。 她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眼神几近着迷。 轻尝,却饱含热烈。 和以前全然不同,像是带着某种新奇和兴奋,令人感觉焕然一新。 “唔——” 欧阳意将他推开,嗔目道:“别闹,正事要紧!” 梁柏盯着妻子傻笑一阵,勾唇,“等我回来。” “知道啦,你好啰嗦。”欧阳意嗔道。 * “蹬蹬蹬。” 欧阳意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拉回思绪。 韩成则刚进来,神色匆匆。 顾枫迎上前正要问“要不要来碗姜茶去去寒”,就听跟在身后的齐鸣哀嚎:“三日,又是三日!还让不让人活啊!” 欧阳意:“师兄,发生什么事?!” 韩成则叹气,“又有命案,天后下秘旨要疏议司调查,限期三日。” 顾枫听到“天后”二字,当下一愣,和欧阳意面面相觑。 齐鸣还在嚷嚷,“咱们疏议司咋就这么命苦,去年的学子失踪案限期三日,回思学堂附近的大街小巷我都跑遍,腿都快跑断了。当推官这些年,别的不怕,最怕急案,要我小命啊!” 疏议司查案不怕吃苦,就怕两件事——没线索、时间紧。 而且往往这两个难题是同时出现。 韩成则难掩烦躁,“好了,够乱的了,你就别抱怨了。” 齐鸣登时噤声。 沈静见齐鸣可怜,先给韩成则端了碗热姜茶,又给齐鸣也端了碗。 欧阳意:“韩师兄莫气,齐师兄也莫急。沈静,去取蓑衣来,等两位师兄歇完,我们一起去案发现场。” 沈静:“好勒!” 片刻后,韩成则放下碗,“好了,带上验尸工具,这就出发吧。”
第62章 美人泪 02 路上, 韩成则介绍案情。 “死者名尹恩,户部司库的八品小吏。昨日放衙后一夜未归,家里以为他在户部, 户部以为他回了家。这几日大雪,路上行人稀少,商铺开门也晚, 早上天亮后有人在英杰巷发现一具男尸,经辨认,正是失踪一夜的尹恩。目前初步判断, 尹恩是因雪天路滑, 坠马而亡。” 顾枫不解道:“天后指定疏议司复勘, 是怀疑有人伪造现场,而不是意外?” “不清楚。”韩成则道, “张尚书只提点我,说今年开始,户部由周国公接管,让我们务必认真核查此案, 有任何情况, 同时向周国公禀报。” 欧阳意听到“周国公”时心里一咯噔。 周国公就是武承嗣。 武承嗣是武曌侄子, 本朝最大的外戚, 承袭祖父武士彟周国公爵位,曾授职尚书奉御、秘书监。受江泓案影响, 武承嗣被御史弹劾用人不当,从秘书监调走,改授其官职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下属因事获罪, 他这个主官却不贬反升, 可见武曌对其重视。 马儿缓行, 积雪被踏得咯吱响,几处屋檐结成冰晶,闪着水晶般的光芒,美丽极了。谁能想到,这冰雪琉璃的尽头,才刚刚死了一个人。 干他们这行,见多了死人,没有变得麻木,反而格外清醒,格外珍惜生命。 一路无言,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齐鸣也不抱怨了,和沈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齐鸣感慨道:“徐敬业叛军气焰嚣张,举兵以来,不过两个月,已经集结数十万人马。朝廷火速调大军前往镇压,随后跟上的还有采买军粮的军资,可听说前日,洛水一带发生罕见的天雷火,导致军银船倾覆,押运的禁军和船工没活下几个……” 沈静接话:“今年天气也真不好,这才入冬呢,整个中原腹地都风雪交加,朝廷趁着洛水还能走运银船,谁知遇到这么大的天灾。” 齐鸣:“听说雷火极大,把船烧得连个壳子都不剩,江水又冷,给打捞造成极大阻碍,这鬼天气,下水太久,可是会生生冻死人的……” 欧阳意恍然,立马联系起梁柏被夜召进宫,算起来已经五日未归。 顾枫眨眨眼,“别担心,没这笔军银,朝廷照样能平叛。” 齐鸣奇怪地看着顾枫,“你对朝廷军队如此有把握?” 顾枫摇头晃脑地道:“那是自然。”她历史读得再差,也知道武则天是笑到最后的大赢家。 沈静沉声,“我总觉得最近不太平。我得让我娘去庙里拜一拜。” “你正好提醒了我,回头我也让我娘去拜拜。”齐鸣又道,“还听说了吗,三日前,新科武举三甲在乾元殿献艺,一个武举探花从高处不慎坠落,当场骨碎,就摔在天后眼前呢!” 沈静“哇”地叫一声,被这一个接一个事件震惊不轻。 齐鸣见搭档这么捧场,马上换了一副卖弄消息的口气,“可不是开玩笑,奉宸卫当场就动了,还以为有刺客呢!还好经过排查,认定是意外。” 韩成则轻声道:“前有洛江沉银,后有探花坠楼,多事之秋啊。意师妹,梁兄近日应该忙得不可开交吧。” 欧阳意点头,“他每日让人传信,也是报喜不报忧,只说是在宫中值守。” 事关天后安全,需要奉宸卫提高警惕,没日没夜地巡查,确保核心人物万无一失,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非那夜急召,丈夫本来是要向她说些什么的。 事出有因耽搁了,几乎快要说出口的真相让她这几日彻夜难眠、如鲠在喉。 就像高考放榜的前,预估的分数不错,也料到会被第一志愿录取,但没到靴子落下那刻,心情总有点放不开。 欧阳意深呼吸几口,冰凉的空气登时窜入五脏六腑,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洛江沉银、探花坠楼,都是意外吗? 再加上这个户部小吏的死,不禁叫人怀疑短短几天内,当权者的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多都是意外? 大凡涉及权力之争,复杂程度都难以一言蔽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打断骨头连着筋。欧阳意心中叹气,她只须专心查案,丈夫却要在权力中心的旋涡处理比命案麻烦得多的事。 渐渐起风了,呜呜咽咽的风雪吹着破篓子乱滚,嘎吱嘎吱作响。 韩成则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前方,随后抬手示意人马停下。 “到案发地了。” 与此同时,一个身影飞奔迎来。
“久姐姐!顾姐姐!我就猜你们也会来!” 梁予信笑嘻嘻地扶欧阳意从马车里出来。 顾枫踮脚,像对弟弟那样拍了拍他脑袋,“你小子,专程在这儿等我们?” “出来办差,路过此地,听说疏议司要来查案,我便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你们。对了,沿街商铺开张,现在街头人多,我自作主张,让奉宸卫的兄弟把巷子封了。” “你倒是有心。” “都是跟你们学的,保护第一现场嘛。” 欧阳意在后头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想起托齐鸣听过的情况。 齐鸣告诉她,别看梁予信年纪轻轻,已是从五品参军,梁怀仁是正四品的左奉裕,掌握御兵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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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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