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寄眉急忙将手里的诗书覆上,慌乱地塞进抽屉里。 郁齐山不喜欢会读书的女人, 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 对出身书香门第的她特别不喜, 每次看见她抱着书册, 还会冷嘲热讽。 刚藏好,周奶娘自外面将帘子打起,笑着将郁齐山放进来, 对屋里道:“小姐, 姑爷来了。”猛使眼色。 但郁齐山眼尖,已瞧到, 进屋就问:“刚才你在藏什么呢?” 林寄眉拿起旁边的绣花绷子, 假做要绣花,讪讪,“没, 没藏什么呀。” “哼,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将外罩的灰色大氅脱下来,扔到她手里,讥诮道:“成天读那些玩意儿有什么用?除了伤春悲秋, 你自己说说你一个女人家,有什么用?读再多的酸腐诗文,都不如学点算术来得实在。你该学学对面的女人,要是有天你也当家, 不会看账本, 不会算账, 不是叫下人把你丈夫坑死?” 林寄眉被劈头这一顿训得哑口无言, 僵立在屋中央。 周奶娘暗叹口气,招呼丫头出去给姑爷烧茶汤喝。 留着夫妻两个在屋里,她家小姐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郁齐山往书桌后面的椅子里一躺,翘脚在桌上,闭着眼,又开始解腰带。 天冷,他里面穿了件夹棉的长袍,热出了一身汗。 没了下人在房间里,林寄眉自在了些,看丈夫这欲要享受的模样,便将大氅挂在角落的木架上,走过去,站他背后开始给他按捏肩膀。 “最近对面好像热闹得很。”他来的路上,听到对面兰苑嘈嘈杂杂的,好像人还比较多。 “是啊,大娘搬过去住了,你不知道吗?那边将旁边院子圈进去,丫头婆子奶娘,住了好些人呢,能不热闹吗?……我现在发现,那个嫂嫂,看着憨厚憨厚的,阴到会给自己寻好处。你看她,不声不响,就把自个儿住的院子扩了一倍不止。” 林寄眉将兰苑的事情叨给丈夫听。 她这位夫君,郁家都变成这样了,公公也瘫了,他都不在意。 散散漫漫的,除了有关女人的事情,似乎就没其他什么事能叫他泰山崩于前。 隔山差五跑出去找乐子,玩腻了,就回牛家村待几日。闷了,又往外走。 他的几个女人,全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只是末了,她口气酸酸的。 闭着眼的郁齐山,听了出来,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话才起了头,就听到外面突然嘈嘈杂杂的,声音大起来。 郁齐山睁开眼,竖耳听了会儿。然后起身,往屋外走。 “你去哪儿呀?” 郁齐山没回话。 林寄眉要跟出去,见周奶娘和丫头抱着煮茶的红泥小炉和茶具进屋来,想郁齐山出屋时没拿外套,说不定只是到院里看一眼,暗想他很快回来,便想亲手为他煮茶喝。 可她在屋内等了一阵,郁齐山却迟迟不回来,便又出去找。 听见对面有哭声,好像是清箫的,就好奇地过来看。 兰苑里,清箫跪在廊下抓着郁齐书的轮椅不让他走。 郁齐书恼怒:“你放手,叫你办事都办不好,少爷我自己去!” 香秀和她姐姐在旁边劝,“少爷,您去就能找到人?人找人,找死人。大少奶奶这么大的人,丢不了。” 场面有些乱糟糟的。 奶娃儿的哭闹声,丫头小厮奶娘主子,劝的劝,叱骂的叱骂,哭着跪求少爷不要乱来的,还有屋内,传来冯慧茹微弱的声音,“都别吵了,找人要紧。齐书,你也别添乱,让清箫他们想办法去找人。” 郁齐山站在旁边,询问清箫发生了何事。 清箫哭哭啼啼,一开始不说,看郁齐书情绪没先前那么激动了,抹了把鼻涕,又因为被郁齐书训了一顿,也担心起芦花的安危来,方才将事情说了。 却原来是芦花因为郁齐婉失踪,心中自责,一大早不声不响瞒着郁齐书出府去寻找郁齐婉了。 郁齐山道:“你的确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她晓得路吗?出村的路都不知道,她还晓得哪里去找人?” 清箫听不得别人说芦花的不是,不忿道:“大少奶奶聪明啊……” 郁齐书骂道:“再聪明也是个娇滴滴的女人而已。” 郁齐山深以为然。 清箫就又哭,“我也不是偷懒,不知轻重,主要是我追到镇上,好巧不巧,正在租马车的时候,遇到了牛武叔和桂香婶。他们被衙门放了,才回来不久,在镇上找活干。听我说了情况后,说正打算寻个时间回来牛家村一趟,要向大少奶奶当面磕头道谢的,这次正好赶上给他们归还恩情的时候了。两人叫我回来给大少爷报信,好让他放心,他俩去汉阳城帮我们找人。我想他们不是去过安义县吗?比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懂得多了。再说人去多了,马车费又多一笔,我就……” 清箫跪在地上,哭着又扇了自己一耳光,自责地说:“是我考虑不周,说什么我也该跟着大少奶奶一起去。早上她要走,我瞒着少爷已是不该。后头少爷要我去追她,我更不该不听少爷的话,半路就回转来。大少奶奶一日不回来,我也该一日不回来。” 说罢,“啪”的一下,又甩了自己一耳光。 郁齐山看向旁边抱着孩子的香秀,皱眉道:“这孩子怎么一直哭?” 他早被吵得心中烦躁无比。 真是还嫌不够吵的吗? 一个婴儿啼哭不止,一个清箫也痛哭流涕。 旁边丫头婆子都不济事,哄个孩子哄半天了还哭。 还有个他不认识的小男孩儿,在院里跑来跑去,这会儿抱着个女人的腿,一直吵着要吃奶。 多大的孩子了,还要吃奶! 难怪兰苑吵,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呐?这叫人怎么生活? 男人最烦后院闹。 郁齐山拧着眉,觑眼看对面的郁齐书,也拧着眉,嘴抿得死紧。 就是涵养太好,怎么就不把这群没眼色的叱骂出去?真吵死了! 香秀没注意到这位少爷的脸色,拍着怀里的孩子道:“一定是想大少奶奶了。奶娃娃也认得人呢。每天大少奶奶抱他时候最多,他认得大少奶奶身上的味儿。” 低头,一边轻拍,一边轻哄:“小乖乖,别哭别哭啦,你嫂嫂很快就回来啦。” “吵死了。”郁齐山终于受不了了,突然将香秀怀里的孩子一把抢过来,抱着就往外走。 香秀吓了一跳,敢怒不敢言地追在后面。 香秀三姐急忙将抱着她裤腿撒娇的儿子拨开,追上去。到底是村妇,泼辣些,冲着郁齐山的背影径叫道:“喂喂,你别吓着孩子,快还我们!” 迎头就撞上林寄眉推门进来。 郁齐山将孩子塞进她怀中,“你带着他滚远些。” 林寄眉不知道来龙去脉,但晓得这是郁齐书的弟弟。看丈夫脸色阴沉,忙招呼香秀和她姐姐到自己院里去。 林寄眉之前无事,时不时会来兰苑同芦花闲聊,也是抱过哄过婴儿的。 她心里,莫不是想学着点经验,万一以后她同郁齐山也有孩子了呢…… 奶娃娃走了,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郁齐山回身来,向郁齐书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在县城里还有别庄,齐碗要散心,去安义县不行?非得要跑汉阳城那么远,想也知道她不安分!我经常在外跑,如果托付给我,有我带着她一道,她想怎么折腾都行,但准丢不了她的人。” 郁齐书起床后,久不见芦花露面,叫来香秀清箫一问,方才知道芦花自作主张跑城里去寻人这事。他慌了阵脚,郁齐山这突然插一杠子,他慢慢冷静下来了。 要找人,只怕还得着落在郁齐山身上。 身边,就是郁家,都没什么可靠的人了,只除了这郁齐山。 但是,体面还是要挣。 闻言,郁齐书冷着脸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郁齐山一噎。 听郁齐书又道:“说点有用的。” 郁齐山又一噎,顿了顿,说:“我骑马去,应该很快能追上芦花的。你放心,我,……我至少会将芦花给你带回来。” 郁齐山心里已隐隐有个答案,但尚不确定,便没说出口。 他既这么说了,郁齐书换上和煦的面容,郑重其事地向他道谢。 郁齐山便当即踢了清箫一脚,“还愣跪着干嘛?赶紧去把马牵出来,在大门外等我。” 清箫哎地答应了一声,自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郁齐山转身回去对面芳草居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又取下大氅披在肩上。
林寄眉幽怨道:“你才回来又要出门么……” “你少管我。” 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寄眉:“……”
第120章 两日后, 芦花和牛武、刘桂香一起回了郁家。 “齐碗那丫头果真是有备而去的。”芦花小媳妇样将郁齐婉留在净慈寺主持那里、请其代为转交的信递给郁齐书,“她算准了你这个哥哥一定会派人去找她,很精明呢, 刻意走前给我们说了个能得到她消息的地址---净慈寺。” 郁齐婉没走丢,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好周保和张妈只想卷笔银子跑路, 并没恶毒到将齐碗拐卖到下九流的地方去,芦花松了半口气---关于这点,她因为自己亲身经历过被拐卖给人做媳妇的不堪过往, 一直为郁齐婉提心吊胆着, 万幸啊。 郁齐书无声地看她。 此去五六日,芦花满身风尘仆仆, 脸色憔悴异常, 一看就是一直在赶路来着。回来都没顾得梳洗,就这么穿着皱巴巴、略显脏污的衣服,先去见了母亲报平安, 又过来见他。 今日起了大雾, 久久不散。 芦花三人午后赶回来的,此刻还披着一身湿润的雾气,鼻子和脸都冻得通红通红的, 被风吹散的长发湿黏黏地贴在她的额前和脸颊。瞧她瘦削的小脸上,还粘着未干的露水。 郁齐书心里既难过,又自责。 家里出事,家人出事, 全是芦花顶着, 他一个男人, 什么都做不了, 日常除了动嘴,真是一无是处! 看芦花眼巴巴地还屏息望着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样,想是还怕他追究之前因为没陪着齐碗去净慈寺一事,更加难过了。 傻乎乎的女子,你就算当初陪着她一道去了,齐碗铁了心要摆脱郁家,难保她不会在半道在寺庙里寻机会跑,对么? 心中都是想对她说的柔情蜜意的话,但清冷的性子,无法叫他当着外人的面将女人拉进怀中抚慰,忍了又忍,最后,凶巴巴地横她一眼,“你不跟我说一声就擅作主张出去寻人,我日后再跟你算你这笔账。” 说着狠话,已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快速阅读完毕。 郁齐婉信中说她去找薛长亭了。 “你们不要来找我,我这一去,就没打算回来。回来有什么好?哥,嫂子,我会像花儿一样枯死的,也给你们和爹娘和郁府丢脸了。莫不如不找,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你们就只当郁家已没我这个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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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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