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你不会吃酒。”姜辞坐下后,自顾自给自己满上。 她不是来找虞婉吃酒的,她就是自己想吃。 下午她站在湖山别院门口,想找人吃酒,想来一圈,竟发现自己连说得上来的朋友都没有,前世的心思全花在侯府和江逾明身上,猛地想找个地儿待着,竟是无处可去。 姜辞自嘲一笑,不知自己竟混成了这模样——回姜府肯定不行,爹和大哥大嫂会担心的,素卿正和萧世子浓情蜜意呢,哪顾得上她?思来想去,便只剩虞婉了。 “今日萧国公府办诗会,小姜姐没去吗?” “去了,这酒便是我赢回来的。”姜辞给虞婉也满上,豪气地同她碰了一个,“我请你喝。” 虞婉两只手捧着酒杯,被姜辞碰了一下,酒洒出来大半。 青杏酒虽是果酒,喝着也辛辣,姜辞第一次喝酒,一上来也是豪气干云,闷了满杯,喝完辣得吐舌头。 虞婉看着姜辞笑,没问她为什么吃酒,知道姜辞是不开心了。 她没有娘亲,自己在深宅大院里过活,还要拉扯弟弟长大,心思自然比一般人敏感些。 姜辞很少不开心,虞婉就没见过姜辞有不开心的时候。 大梁是从先皇开始鼓励女子上私塾的,到了正闻帝这,女子念书便稀松平常了,寻常百姓疼女儿,也会花钱让女儿念几年私塾,遑论高门富贵子弟。 虞夫人虽不待见虞婉,但到底是正经人家,还是让她去的。 虞婉便是在云纠书院认识的姜辞。 姜辞为人大方磊落,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她时常在她身上看到风意,后来知道那叫潇洒,从旷远的北郡带来的。 她第一听说姜辞,便是她在书院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一阵风吹,风筝掉到了夫子头上,姜辞被罚抄十遍《仪礼》。 能与她相识是因为有一阵,奉京流行鬼怪传奇,书院中有些不学无术的公子哥爱学着说,又爱装神弄鬼,虞婉胆子小,府里又没人管她出,休沐时便不敢一人回家。到最后还是姜辞和她大哥到书院来“抓鬼”,才把她送回去。 再后来,姜辞还带她扮鬼吓人,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做的最出格的事。 姜辞一直喝酒,也不说什么话,虞婉便一直陪她,偶尔催到她,她便会抿一小口,姜辞不会劝酒,也不会喝酒,两个人就这么喝着,已是星辰高悬。 喝着喝着,姜辞倒在了桌上,脸颊红红的,虞婉以为她是醉了,想给她拿个毯子,谁知姜辞忽然一骨碌捧着脸抬头,问她:“你喜欢过什么人没有?” 虞婉摇头,她还没到及笄的时候,而且,以她的出身,好像也没资格喜欢别人。 “那,那你以后,千万不要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 “为什么?” “因为,会难过……不喜欢就不会难过了。”姜辞讳莫如深地说完,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她难过吗?难过的。 为什么? 只能是因为喜欢江逾明。 能嫁给他的原因,她知道吗? 她知道的。 他有喜欢的人,她知道吗? 她知道啊。 所以为什么还要喜欢? 姜辞也不知道。 一个人,一杯酒,看不懂,但看着看着,就哭了。 与此同时,江逾明在侯府等到夜幕,都没等到姜辞回来,厢房外,只剩下云秋和云若两个丫鬟。 “夫人呢?” “夫人去了虞大人府上。” “哪个虞大人?” “虞少詹事,夫人和少詹事府的庶五姑娘是好友。” 知道去向便好。 江逾明同林婉仪说完话后,去寻姜辞,却发现人已经走了,他以为她是回了府里,回来的路上,还特意去买了糖葫芦,不想她人根本不在。 现下听云秋这般说,他只当她是诗会遇到好友,去旁人府上做客了。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药温了再温,凉了又凉,等到了长笺的匆匆跨门而入:“少詹事府差人来,请您去一趟……” 江逾明眉心一蹙,这么晚没回来:“出什么事了?” 长笺汗颜,低声道:“虞家五姑娘说,夫人醉了。” 江逾明来接人时,整个少詹事府都战战兢兢的,虞婉把江逾明请到自己的院子,让主母叫人散了。 虞婉扶着姜辞起身,姜辞的脸红扑扑的,江逾明倒是不知她还会喝酒,这会儿闻到酒气,问虞婉:“喝了多少?” 虞婉把玉瓶倒过来,一滴不落,这便是整整两瓶。 江逾明道了谢,把姜辞抱上了马车。 马车行到侯府,更夫刚好打更过,整个街道静悄悄的。 江逾明用帕子给她擦脸,看到她脸上的泪痕,愣了一下:“能不能走?” 姜辞乖乖坐着,抿唇像是回味,侧脸有一点弧度,这是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她抬头认了认江逾明,便说:“走不了了。” 江逾明让人都撤了,举着灯笼,把姜辞背起来。 姜辞醉得不清,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今夜的风不算凉,吹在人脸上很舒服。
“今日都做了什么?” 姜辞被自己的长发弄得痒,在江逾明的背上蹭了蹭:“和素卿投壶,萧世子还作了诗,然后他们和好了,我高兴,还吃酒……” “是你劝素卿和萧睿和好的?” 姜辞醉了,声音都黏糊糊的:“是啊。” 江逾明问她:“那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前世的流言,姜辞一定不高兴了,但她什么都没说,他不知这件事让她难过了多久,但今日跑去吃酒,应当是想起前事了。 姜辞反问:“我哪有不和你说?” 江逾明顺着她:“……嗯,没有。” 姜辞哼哼:“你也不和我说。” “我什么不和你说?” “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两人绕口令一般说了半天,姜辞忽然攀上江逾明的脖子,在他耳边叹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逾明心弦一颤:“你说。” “我重生了。” 不远处的风,忽然停了。 江逾明站在院子里,好久没动,又轻又轻地问:“然后呢?” “重生之前,我们说好和离的。”姜辞声音委屈,“可现在我们说好的和离不作数了……我不开心。” “为什么不开心?” 姜辞捂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小声道:“因为我想同你和离,很想很想……” 江逾明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踩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好久才找到声音:“为什么想和离?” “因为你喜欢的……” 还没说完,姜辞打了一个嗝。 江逾明没听清,问她:“我喜欢什么?” “你喜欢大猪蹄子……”姜辞嘟嘟囔囔的,“我不喜欢大猪蹄子,你还逼我吃,我不喜欢你了。” 江逾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忽然笑了,他就知道不该和一个醉鬼计较。 谁知,姜辞抱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紧,把脸埋在他颈边:“江逾明,我真的好想和离。” 抱着他的手那么紧,可说出的话,却把他推得那么远。 姜辞说着说着就哭了,呜呜的声音散在风里,那么小,却听得他肝肠寸断。 “……我答应你好吗?”
第25章 醉解千愁 夜风在层林竹影里卷了又卷, 碎叶摩挲的声响带着规矩的安静。 江逾明把人背了回去,在榻上放下,刚准备起身, 姜辞却从后面靠在他肩上不动了,江逾明等了她一会儿, 见她没动静:“怎么了?” 姜辞靠在他肩上摇头, 闷哼着不说话。 江逾明用掌心蹭她的脸, 摸到一手的湿润,不是泪, 像是汗。 江逾明侧头看她,只见靠在肩上的人眉头紧锁着, 就是光线不明都能看出她脸色煞白, 神色不大舒服,除了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 剩下的一只紧紧地捂在肚子上,说不了话。 江逾明皱眉, 想起什么:“胃病?” 姜辞痛得说不出话, 靠了一会儿,坚持不住后, 慢慢蜷了下来,整个人小小一只,窝在榻边。 “用过晚膳了吗?” 姜辞摇头。 江逾明叹了一声, 给她揉肚子,另一只手曲指勾开她的衣领, 方才哭得太狠, 出了一身汗。姜辞眼皮上有一颗小痣, 后颈也有, 都是红色的。 从前江逾明只觉得她眼睛漂亮,后来见过后,才知道姜辞最漂亮的是后颈——她的脖颈线条清晰干净,藏在衣领里纤细而白皙,像是剪了一段月色,如今病着,润月染霜。 姜辞哭过后便困了,因为胃疼,酒气散了三分,这会儿感觉到江逾明的手按在她肚子上,很舒服,他的手总是很暖,很热,揉得她迷蒙。 快要睡过去时,姜辞朦朦胧胧地听到云霜的声音,紧接着,什么东西被递到嘴边,有人低声哄她:“吃药了。” “……张嘴。” “乖。” 到最后,姜辞也不知自己吃没吃药,她只记得自己贴在江逾明腿边,感受着他的热意,知觉一点点飘远,渐渐模糊…… 江逾明捏着药碗坐在榻边,看她眼睛渐渐睁不开,把那颗小痣露出来——他用指腹轻轻碰在上面,指尖和手下都是轻柔,她虽然有些闹,但多数时候是乖的,遇到一点新奇事便可以忙上好半日,中馈杂事太多,烦心了也从没抱怨,笑笑就过。 她总是坚强。 但也有脆弱的时候。 像现下,他碰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尾的红,便能感觉到她是脆弱的。 青丝散在床榻,丝丝缕缕落在他腿上,姜辞把脸埋在他腿边避光,江逾明拿手比了一下,他也是今夜才发现她比前世长了些肉。 姜辞并不是一直很瘦,突然瘦下来,是他一次酒醉之后。 他鲜少喝酒,对那一醉印象颇深。 印象里,长笺送他到厢房后,是姜辞把他扶进来的,她向来贤惠,是与她的模样和性子大不相同的细心,她替他解衣,给他擦脸,还替他掖被角,印象里,她好似还蹲下来同他说了什么,像前两日那样。 可也和两日前一样,那次说完话后,他们的关系一下就远了。 虽然面上依旧带着笑意,说什么应什么,但从那以后,她几乎不与他对视,偶尔目光扫过他,也是很快移开,直到三日后一场大雨,人突然病倒。 不是风寒,不是头疾,就是无缘无故病倒了。 病得倏然,来势汹汹,短短几天,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平时不盈一握的腰抱着硌手。 那段时日,江逾明时常回家,她吃药很乖,云霜端来便喝,不像现在,要人盯着,要蜜饯又要糖葫芦,只是,她依旧不开心…… 江逾明睡在她旁边,夜里能听见她的心跳,他知道她睡不着,心跳很快是睡不着的。 他第一次有了想同她说话的心情。 他叫她,姜辞却先一步转了过来,很突然,他以为她有话想说,可她睡着了,唯有眉心蹙得很紧,像是被梦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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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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