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次是在荆州,我发现那人埋伏在书房,想要刺杀爹爹,情急之下,我推倒了屏风,把他吓了一跳,他逃走时,带倒了桌上的油灯,整个书房都被烧了。”姜辞说这些话时,一直不抬头,像是不能承担这些回忆的重量,“那几年我日日都很怕,怕哪天醒来,哪天回家,爹就不在了……” “那几年,我总要待在家,不是怕出门给我爹惹祸,只是怕出事的时候,我不在……我不止一次听到人影在房顶上飞掠而过,我去问爹,爹跟我说,那些人是朝廷派来保护我们的。”姜辞深吸一口气,“我不信,我觉得那是监视。那场大火之后,爹的很多书文手卷都被烧毁了,其实那日爹就在书房,但他眼睁睁看着火烧起来之后,却说了句——烧了也好。” 姜辞甚至还记得爹爹在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既如释重负与心事重重,这里头太复杂,她不明白。 她继续说:“后来我听爹跟那些人说,东西已经烧掉了,什么都没了。那些人应该是信了,我们因此在荆州过过一段安生日子,我以为总算是结束了,不想一个仲夏夜,又有人来了……” “那天夜里,房顶的砖瓦劈里啪啦地掉,我躺在床上,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告诉自己快睡——可刀锋没进血肉的声音太清晰,我睡不着,闭着眼躺了一夜。”姜辞的睫毛轻颤,“我天亮后才敢从屋里出来,院子里死了很多人,我被大哥捂住眼,可还是一眼看见了管家大叔,他的尸体就在房顶上,鲜血顺着瓦片流下来,窗纸都是红的……” 江逾明把人抱进怀中,亲吻她的发顶:“……不用说了。” 姜辞闭了眼:“我很怕,姜云也很怕,那天夜里,我们是一起睡的。但谁也睡不着,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一夜是不是风平浪静,而昨晚那样的夜又太煎熬……我们坐在榻上翻花绳,玩到深更半夜才困意上头。” “姜云是枕着我的腿睡,我被压得不大舒服,想起身换个位置,可刚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出现在窗边。” “他……他似是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看,紧接着他推门进来了。”姜辞顿了顿,“我没敢叫醒姜云,把人用被子团了团,推到床底。因为我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只能继续装睡——因为害怕,我把被子蒙过了头,把呼吸放到最轻,然后……然后他过来掀了我的被子。” 江逾明轻轻地拍她后背,语气不变:“后来呢?他做了什么?” 姜辞很艰难地吐了一口气,不堪重负似的靠进江逾明怀里,一字一字地吐:“他没做什么,掀了之后,就走了……” “所以之前夜里睡不着,是因为经常想起这些事吗?” 姜辞看着床幔,半晌才道:“也不会经常想,只是那段时日,刚嫁进侯府,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就会害怕。”重生之后,就睡得比较好了,因为对周围都很熟悉,“其实只要晚上听不到不异常的响动,一般不会记起从前的事。” 说完这事,江逾明感觉姜辞又出了一身汗,他把被褥松了松,把她整个人挪进怀里:“今晚听到什么了?” “……脚步声踏过房顶,我听得多了,对这个声音很敏感,一有声音就会心跳加速,而且,今夜更夫好像没有打更。”姜辞晚上睡不着时,会数更声,那会让她觉得方圆几里都是安全的。 江逾明感觉她手心都是凉的,轻轻吻她:“长笺在外面守着,还睡吗?” 姜辞想到他明日还要当差,摇头:“你睡吧,我看着你。” 江逾明没说好不好,弯腰把那本游记重新拾回来,油灯很暗,但今夜没这么多讲究,他靠在床角,给姜辞念故事。 故事不长,却很有意思,有勇士的险洞奇遇、有隐士的山中野趣还有义士的侠肝义胆。江逾明从前尚清谈,嗓音温润清朗如雨打竹涛,有种清新而又安定人心的力量。在这清润的声音里,姜辞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从未遇过惊涛。 这夜到后来,日光点点洒上窗纸,江逾明念到“由山以上五六里,见有一穴窈然……”,怀里的人才把头靠在他肩上,终于睡着了。 翌日,江逾明起身出门时,姜辞还在睡。 他叫云霜守在门外,莫让人打扰,才动身去都察院。 不想才出府门,马车行走不过二里,就被百姓阻住了去路——一群人围在巷口,似是在看热闹,他拨开车帘一问,长笺说,是附近打更的更夫死了。
- 姜辞睡到午时才醒,用过午膳才记起,今日还要去一趟织簇坊。 昨日把尺寸送到织簇坊后,店家听说这褙子是太后寿宴要穿的,忙把她的单子排到了第一个,动作之快,到这会儿已经裁得七七八八了,今日请她过来,是来试穿的。 织簇坊的掌柜是宫里的太监,姓苗,听说当年三皇子遇刺时,就是这位苗公公替三皇子挡了一刀,是以得了这个在长安街替三皇子做营生的差事,这也是为何人们总说,这家裁缝铺是三皇子关照的缘故。 姜辞试了褙子,芨红的白纹蝴蝶戏柳,很是好看,对镜照了一会儿,越看越满意,便让云霜交了尾款。 再出来时,云霜提议说买些糖糕,姜辞许久没吃了,没多想便答应了。 只不过才在小摊前站了一会儿,姜辞便察觉有人在盯着她,摸出荷包掏了钱,表面上一脸轻松,可一转头,就给云霜使了个眼色。 云霜意会,悄悄离开了一会儿。 回到马车上,几人没有着急动身。 姜辞心想,昨夜果然不对,否则今日也不会派人跟着她,但确定那些人是来找她的,姜辞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才开始想,整个奉京,究竟谁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思来想去,到最后,只能是顾晴了。 那日,她虽未拆穿顾晴,但顾晴在看她时,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她不是不知,其实当初顾晴在知晓自己的身世之后,她娘就出了事,姜辞一度怀疑,这事根本就是顾晴算计的,不管初心为何,顾晴都是一个为着身世,动过杀心的人。 所以,像她那样的人,怎可能任由姜辞戏弄一般,拿捏着她的命门? 而且当时,她之所以没拆穿顾晴的身份,除了因为她的救命之恩外,姜辞还担心,这事说出去后,会不会牵连更多的人…… 顾晴歹毒,林鸿鸣又岂是良善之辈? 当初林家,林鸿鸣并不是老伯爷最看重的儿子,老伯爷生前不止一次说,想把自己的爵位传给小儿子,这事后来没成,除了因为林鸿鸣娶了顾晴之外,还因这个小儿子在一场马球赛上,意外被马踩死…… 看着是意外,但怀疑这事是林鸿鸣手笔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像林鸿鸣这般,为了继承爵位而不惜谋害亲弟的人,怎会允许顾晴不是顾家的女儿?他向族中解释不清,后果如何?只能是杀人灭口,那日在场的人,只怕都要遭殃。 姜辞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想着这回,顾晴是狗急跳墙,想要灭口了…… 没过一会儿,云霜她们回来了。 云凛看到姜辞,先是摇头,而后才道:“跟丢了。” 姜辞眉心微蹙,但一时也没办法,只能道:“先回家。”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 江逾明从都察院回来,刚进院子,便看到姜辞抱着猫,在院廊里散步。 他走过去,挡在风口上,用沾了寒意的手蹭了蹭姜辞的脸,问:“昨夜的事,长笺都告诉你了?” 姜辞被冷得一缩,没躲开也没法点头,只得先把今日的事告诉他。 江逾明听完,眉头一皱,姜辞连忙道:“还没做什么,只是盯着我而已。” “不给他们盯。” 姜辞笑他这句话稚气,又问:“这么小的猫,冬日不窝屋里睡觉,跑房顶做什么?”那狸花看着也才一个多月,想来若不是长笺发现得早,一夜过去,只怕要冻死了。 把一只这么小的死猫放在屋顶,“想来是为了吓你。” 姜辞真被吓到了。 江逾明现在还能看到姜辞眼底的血丝,同她说:“今日出门时,我看到了更夫。” “更夫白日不都是在家歇息……” “他死了。” 姜辞一怔。 江逾明难得寒了脸,同她说:“我来解决。” 这日夜,姜辞梳洗打扮后,从府里出来,云霜站在马车前候她,听她道:“去虞府。” 车马打长安小三街过,没一会儿,路上的人便少了,身后的霓虹越来越远,马车渐渐融入夜色,今日的月亮很圆,月华从小山上滑下来,像是一条白河,周遭松涛起伏,几声鸦鸣突兀。 朔风里,几个黑影在拐角处探出头来,相互对视一眼。 “那人就是侯府的世子夫人吧。” “没错的头儿,我亲眼看着她从侯府里出来……今日我盯稍的时候,还以为被她发现了,现在看她大半夜还敢出门,想来是没发现。” 被叫头儿的人,似是在掂量这次行动——雇主很大方,一口气给了他们三根金条,说是让他们绑架修远侯府的世子夫人,给她点教训。 三根金条不买命,只是给点教训,他不禁问那人什么程度的教训才满意。 那人给了他四个字:“活着就行。” 昨日他们夜探侯府,也没想做什么,先给那人一点教训——他们把一只小猫放在房顶,这天这么冷,放一夜就死了,等明日那什么世子夫人出来,看到一只死猫掉下来,定会把她吓掉半条命。 今日在街上的跟踪,也不过是为了踩点,预备着寻个好时间,把人给绑了。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夫人这么警惕,厢房突然开门时,把他吓了一跳,以致他只能胡乱把猫一塞,匆匆跑了。现在想起昨晚的事,他还心有余悸,只觉得自己要是再慢上一息,就活不到今日。 他看着修远侯府的马车,告诉自己,不能犹豫,昨夜便是因为犹豫,才没得手。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他看着马车驶进了拐角,挥了挥手,叫众人跟他一起上——振翅欲勃,冬夜里,响起了破风声,几个黑衣人像黑燕一般,逆着风突进。 刀光剑影照应着今晚的冷月,蒙面的黑巾让原本肃杀的冷意更显冷冽,不需多时,他们就把马车围了起来! 马儿受了惊吓,拖着马车四转回头,可四面都是刀光,他们哪也去不了,闷哼的嘶鸣,像是困兽游斗。 领头的人得意地挑眉,大喝道:“江夫人,你若是乖乖书束手就擒,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马车里无人应他,一个劲儿地空转,像是一只硕大的无头苍蝇,每走一步,都在出卖它的恐惧。 黑衣人被这场面取悦了,连语气里都藏着胜利在望:“江夫人,你应该也知自己为何会落入现在的境地,你若是能乖乖下马,给我们走,我们兴许还能帮你求求情,可你若是负隅顽抗,那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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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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