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娘家的家人,又怎会不知道夫家呢?” 孙总管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我也没有细问。” 李成竹已经端起茶杯,显出对这种家长里短很不耐烦的神色来:“算了,日后有机会再慢慢追究吧。今天先这样。” 总管们纷纷起身出去。 外面彤云密布。 孙总管矮身在廊下取伞,忽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孙总管。” 谷主的脸色有点黑:“你刚才说,那个林木叶受伤失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五六年前。” 谷主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孙总管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有什么问题吗?” 他问的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王神风。 王神风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 六年前谷里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但今天的事只是凑巧而已。 谷主只是因为这个时间点,恰巧想起了往事。 李成竹没有想太多。 他一向不会花太多时间在“想”这件事情上。有什么事情不明白,如果紧要,他就会马上找到答案;如果不紧要,就暂时搁置着,时间总会给出答案。尤其这些年,他已经渐渐厌倦了去想,更厌恶去回想过去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想起第一次看见林木叶的更多细节。 他只记得林木叶是一个渔夫的妻子,被送到柳云婷面前的时候,因为落水小产,已经奄奄一息,十分狼狈。 仅仅因为林木叶长得好看,皮肤白皙姣好,跟那对经年风吹日晒的渔夫母子肤色对比强烈,所以他留神多看了一眼。 那对渔夫母子是说林柜是他们家媳妇儿吧? 不记得了。当时他甫见光明,满心欢喜,只想快点回到谷中去见…… 李成竹心中一下刺痛,举着的伞微微倾斜了分毫,很快又扶正了。 他依然不紧不慢地撑着伞走在润州五月的雨巷中。 他刚到润州,并不知道这里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当地的人对润州的雨已十分不耐烦了。就在一个拐角,一个对这样的阴雨已经十分不耐烦的低头赶路的人撞上了他。 他身影微动,拉了路人一把,路人停住前倾的势头,有些吃惊地扭头看他。 “林柜?”李成竹没想到会遇见林木叶。 林木叶更是吃惊,稍稍后退。 “没事吧?”李成竹记得她的右手有残疾,握着她右臂的手松了力道。 就在那顷刻间,“哗”的一声,雨如瓢泼一般下下来。两人缩回街角屋檐底下,对雨无言。 林木叶摇头,心想原来孙总管是跟着李谷主来的润州,不算特地跑一趟。 屋檐下是间一家茶馆,半阖着门。小二探出半个脑袋:“两位……雨大,不如进来躲一躲!”声音被雨声冲得支离破碎。
李成竹对林木叶做了个口型,她点点头。 小二欢快迎着两位客人,尤其其中一位衣锦佩玉,看起来身份很是尊贵。 尊贵的客人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掸掸身上的雨珠,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我们先坐坐吧?——要纸笔,炭火,热汤,一壶清茶,一叠绿豆糕,别的三四样小点——别的林柜还想吃些什么?” 林木叶摇摇头。 “就这样。我们要静燥一点的雅间。” “好咧。” 东西很快就全了。 李成竹把磨好的墨砚推给林木叶,端起自己那杯茶,道:“这个时候,林掌柜是要家去吗?” 林木叶已经先喝了几口热汤,点头写道:“谷主怎在此处?” “最近我们有些生意,要在润州办理。” 难怪。 “听王总管说,跟医馆的出入账目已经对清楚了?” 林木叶点头。 孙总管才离开没多久,这边李谷主已经知道结果了,月牙谷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 李谷主这样的人物,不管面对什么人都可以找到话题、左右逢源,所以她并不觉得十分紧张。只是李谷主亲眼见过她最难堪的时候,尴尬倒是真的。 李成竹提起汤壶给她加了半碗汤,闲闲道:“我记得在东山镇初见林柜,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还看见尊夫。只是今天听王总管提起,怎么林柜的家人又在润州呢?” 林木叶怔了一下。没想到想李谷主问得这样直白,假如三年前有人问她这件事,她还会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近一两年来才看淡许多。 “渔夫非我丈夫,承蒙救助,送医治疗。” 李成竹接过她递来的纸条,默不做声,因为她正写第二张。 她左手扶纸,右手握笔,坐得端正挺直,任谁远远看过去,都能看出来她写得很认真。李成竹与她仅一桌之隔,可以看见她右手拇指蜷缩,手背曲张变形,拿笔应该十分吃力。他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样的骨骼变形是外力重伤造成的。 “我夫何人,实已不知。落崖重伤,往事尽忘。”她想了想,没有再写下去,递给李成竹。 “落……崖?林柜当年不是落水受伤吗?” 林木叶笑着摇头。 “是哪个崖?” “溯源而上,应是切地崖。” 李成竹看着纸条,颔首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几年一直没有找到家人吗?” 林木叶笑着摇头,“少时与润州家人走散,虽已重聚,然并不知婚嫁具况。” 李成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巧。 真巧? “切地崖离月牙谷很近,林柜有想过到月牙谷中找一找家人吗?” 月牙谷在洛州是独门独户,虽说占地极大,人口繁盛,可上下高手众多门禁森严,又岂是她这种小人物可以探寻的呢? “不曾。”她想了想,又添写道:“月牙谷若丢失人口,不至于五六年遍寻不果。” 月牙谷通商重消息,情报遍天下,如果真丢了一个人,哪里会找个五六年还没找到呢。 外面雨势渐小。 他们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隔窗有个穿廊。李成竹站起来,推开窗。 林木叶也看向窗前。 夜色已经悄悄降临,雨势收住了。到处都很潮湿。因为很多天没有看见太阳的缘故,气温有些阴凉。 李成竹重新落座,给她重新倒了一碗热汤。 她以为李成竹这种老江湖对她这种小人物的私隐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个时候应该会另起一个话题了,但是没有。 “林柜的哑疾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吗?” “或是。” 除了那尴尬悲痛的第一次见面,她与李谷主在生意场上见过几次,只是场面上的点头之交,远远没可以闲话家常的交情。 她等了一会儿,李谷主没再说话,看着茶杯,有点发愣。跟月牙谷的生意往来多了,她也渐渐听说了月牙谷的一些事情,比如这位李谷主有点疯病,虽然不算严重,但是一年中总会犯上一两次。 她写了两行字,用笔杆敲敲桌子,把写好的纸条递给他。 “避雨雨停,散席回家?” 幸而李谷主并没有在这个时候发起疯病,抬头看看外面,站起来:“好。就此道别。” 雨下了好几天,许多路段十分泥泞。天黑路滑,就是一个正常人也得走得十分狼狈难。 林木叶走得很艰难。 她小心翼翼走到家里,远远看见院子里一道光亮透过围墙漏出来。 下雨天的,难道……? 推开院门进去,灯龛的灯亮着,一个瘦削老人提着灯笼迎过来:“大小姐!” 林木叶松了一口气。朦胧冷清的夜色中,忽然响起两个极为奇怪的声调,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浓烟一样,丑陋、没有形状、不受控制:“余伯。”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老汉都要到医馆里去找你。” 余伯说着接过木叶的伞,把他迎到檐下。 林木叶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将灯点上。 余伯和他的两个儿子将门口一袋袋瓜果蔬菜往屋子里搬,忙活好一会儿才歇下。 林木叶给他们倒水,道:“以后,不用专程,送这么多东西来。” “最近地里的菜都长得很好,我闲着就琢磨该给大小姐送些。邻居街坊,我们刚刚已经送过去了,知道大小姐吃不多,所以也没有送太多。等过两天一水的小菜出了,再给大小姐送来。” “辛苦了。” 余伯喝过水,站起来作势要走:“那大小姐我先走了。刚炊了几根玉米,大小姐晚上饿了可以当宵夜吃。” 林木叶站起来:“余伯。” “大小姐不用送了。马上就要天热了,暑天大小姐要是有空的话,回祖祠消暑。” 余伯和两个儿子退到门口,木叶送到门口。 余伯的大儿子说:“天黑,大小姐请回罢。” 林木叶点头:“路上,慢点。” 她目送父子三人出了院门,一辆牛车越走越黑。 少年
第二章 少年 天阴雨湿依旧。 时气甚好,医馆里没什么病人。只有四五个年轻的后生,在附近书院武馆里上学的,下了学来拿些避暑散火的养生方。 少年人意气风发,叽叽喳喳,说些润州城里的热闹事。 “……昨天我去了,高公子从车驾内探出头来跟我们打招呼呢。”一个女学生道。 “可惜,那天我没去。不过他第一次来润州,每天都会安排出行,肯定有机会。”另一个女学生道。 “昨天月牙谷放出了新的通告,说他明天会到润州的各处街面上逛逛。”男生道。 “就不知道离我们书院近不近。我看最近的《邹氏晚报》说他会安排在月牙会馆的武场看几场歌舞和比试。不知道月牙会馆的票除了发给那些会盟的商人,有没有卖给普通人。” 一个男生嗤笑道:“高云征风头正劲,你们就这样。那假如杨蔓、韦清宴、陆饮果、萧聿徽、武虞芳、杜亨这些人来了,润州还不翻天了?” “假如江湖公子排行榜上十甲的公子都来了润州,那润州翻天,又有什么不可以?” “肤浅。你们怎么单看高云征在江湖公子排行榜上?这次长月之会,月牙谷的李谷主,十年也曾是公子榜榜首,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激动?” “你也说是十年前喽,一过而立之年,出榜是自然的事。况且李谷主和穆小姐成亲后就隐退了,一心经营月牙谷。如果说今天来的是十年前的李成竹,和今年的高云征,润州照样翻天。” …… 林木叶坐门边窗台下,抬头看了那些少年,有些无奈。 光影一闪,一个蓝色的身影闪进来。 她静静地、屏着呼吸盯着他看。没想到他走过她旁边刚一步就停下来,居然面向她微笑:“小六,你怎么在这儿看书呢?” 林木叶无声笑出来,站起来,拿起他的手,在他手掌上写:“怎知我在这?我没出声。” 他又笑起来,眼睛波光粼粼,如果不长时间认真看,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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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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