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门前听见你翻书页的声音。” 练武的人自然耳聪,何况像唐公子这样的高手。 唐公子碰了碰木叶坐的长凳,在她身边坐下来。 这只长凳不高,是平常医馆里病人多的时候给病人备着的。医馆的大夫们有时累了,又没有多少病人,也会随意坐在这个长凳上看看风景。 “长青镖局这次来的阵仗真不小啊。”唐公子叹道。 他说的自然是几个年轻后生说的事。 这几天长青镖局和月牙谷要在润州城内相会,约定结盟合作的细节。除了最高掌门人高九龄,这次长青镖局还来了一个美男子。据说在西靖州,长青镖局每次为了保护这位高公子的出行安全,得出动整整一个队的保镖才能保证他不被爱慕者扔来的果子砸死。 林木叶每次听到这里,都会在心里默默翻白眼。 据说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万人空巷,只要是年轻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不管男人女人,都以见过他、跟他说过话而自豪。所以,作为发起人的月牙谷,为了表示对远道而来的长青镖局的合作诚意,准备整整了两个队的保镖,出城三十里迎接贵客。 长青镖局本来就以武力排行笑傲江湖,如此一来更显得声势浩大。进城那天,就连在润州最安静的一角的柳氏医馆,都感受到了人群汹涌的热烈的气氛。 “不过得感谢润州爱看热闹的习惯。”唐公子笑笑,“这两天医馆应该很闲。” 林木叶扭头看他,有点奇怪。 “我跟你们先生明天成亲,咱们闭馆一天吃喜酒。” 这天依旧是阴雨天,只是小雨,雨停的时候更多一些。 柳云婷个性清冷,本来说连喜酒都可以免了,还是唐公子说总得摆几桌请医馆的人,这才顺道请了些往来的邻居,在柳氏医馆并后堂的柳府天井里摆了十几桌酒。奏乐、红衣、不行礼,看上去明知是件喜事,说是成亲结婚,实际上也有些不伦不类。邻里左右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都知道柳云婷的性子,没有多说什么。医馆里的学生大夫们自然觉得先生做什么都是对的。傍晚席罢,各个欢欣鼓舞地散了。 林木叶从医馆出门,穿过青石板的小巷子,想到长街店中买些零食果腹。 这条小街是很平常的小街,开着卖吃的喝的日用的各种小店,东西齐全,价格公道。平常很有润州的风格,低调、淳朴,这天——林木叶在一家糕点摊前称糕点,明显感受到了有什么不一样。 若近若远的,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躁动。 卖糕点的小伙子伸着脖子,不停地向后街眺望。 林木叶身旁一个卖水果的大汉道:“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吗?咱们也是没见过世面。” 小伙子嘿嘿笑道:“我姐姐去年去西靖时见过一面,说是真的很好看。” “再好看,还能长成三头六臂不成?”水果大汉虽然这么说,也忍不住向着后街伸长脖子。 应该是那位长青镖局的美男子大驾光临了。从这几天陆陆续续听来的万人空巷的传闻来看,现在这条小街上还能正常营业,已属定力非常。要是等后街那股躁动的声音席卷到这里,大约只能听见尖叫的声音了。 她赶紧付了钱,从街角拐进副街,躲开很有可能到来的汹涌的人群。 副街上是一溜小吃店,街道没有长街那么宽,也没有那么整洁。她走进一家面馆,坐在靠墙的位置上,点了一碗卤面——她原想买些糕点回家吃,但是看长街上那个架势,现在随时有可能碰上汹涌的人群,雨下了这么多天,她可不希望在不知道哪个泥泞的角落里被挤来挤去——自己拿出随身的手帕擦了擦桌子,又擦了擦椅子,这才坐下去。 这家面馆她平日里常来,今天之所以这么挑剔,完全是因为店家小二们都心不在焉,吃过的碗碟筷子很多都散乱地摆着桌子上,没有人收拾。 因为有一个摆摊看相的相士这时候也坐在店里吃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头,这时候正在充当说书人的角色。大家显然对他说的高公子的事情更感兴趣些。 “……江湖公子榜一榜三十人,每年由邹素老先生的《邹氏晚报》宣布更新换榜。最受关注的当然是前十名,尤其以前五名俊杰人才辈出,彼此间难分伯仲,所以除非有不世出的天才人物,才定个榜首。高公子在榜外悠游多年,可不像其它的公子那样。他是苦修以为沉淀,厚积薄发,到如今才登上江湖公子榜的五甲。如今谁还敢说他是空有一张脸呢?论说相貌英姿,不能说一定比韦清宴、陆饮果这些后生强,论说年纪,更不如杨蔓、杜亨这样的早慧天才有优势,但勤奋好学,谁能比得过他?虽说年纪大了些,……” 林木叶实在有点饿,打开糕点包吃了两块填肚子。店里也没几个客人,店家要是听这些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心思放在煮面上。 “老板,劳烦面能不能快点上?” 林木叶邻座的人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到之前他们已经坐在那里,也不知空等了多久。桌子上的三四个男人,各个都打扮得整齐干净,虽然穿着并不华丽,但看骨骼气韵,一望而知来历不凡。 店家认错态度非常好,“来了来了,马上就好了。” 那说相士其实早就吃完了,这是说书也告一段落,他摸摸自己那件带着一块块补丁的长衫下的肚皮,似乎很满意这顿面,结账走了。面馆里恢复了宁静。 林木叶和邻座的面同时送过来。没吃多久,但听邻座说“润州最出名的小吃”、“这样煮最正宗”、“跟我们西靖的不一样”之类的话,口音也不是当地口音。
外面又开始下雨,天色晦暗。 她吃得很慢,邻座吃得多,所以也慢。等她放下筷子时,邻座的刚结完账,一桌子人说些闲话,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当口,林木叶认出邻座的一个人来。 是月牙谷的王神风。 王神风是月牙谷近年来最受器重的总管,据说不但总管月牙谷的账房,还兼任月牙谷的护卫总管。之前和月牙谷谈生意的时候,她见过他几次。 李成竹没有来,那么…… 来自西靖州的年轻人、这个时候被王神风称为“公子”、亲自出马招待的…… 座中只有一个人白面微须,留心看来,的确很显眼,青年才俊,自有几分风流气度。 他们走出面馆,剩下老板和小二窃窃私语:“他们也是西靖州来的?” 林木叶也忍不住好奇,再看时,哪里看得到背影?她无声笑笑,结账走出去。 外面天已全黑,下着小雨。托这场盛事的福,润州城里比较大点的街道都点起彻夜灯,远处的人声已散,林木叶独自撑伞走回家,穿过幽静的街道,经过安静的小巷,望见自己的小院子里的那盏灯,松了一口气。 院墙是土坯的,不高,房屋也是土坯的,院子东面盖了一个小小的土地神龛,长年点着灯,每次林木叶晚间回来看见这盏微弱的灯,就觉得心里仿佛被照亮了一下。 她走进院子,打开屋子的大门,放下手里的东西,里外点灯,烧水。水缸的水不多,灶下的柴草也不多了。 林木叶灶上烧水,拿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厨房的外面就是柴房,柴房的门口是一口井,井的前面靠院门的地方立着那个点着长明油灯的土地神龛。 她手脚不便,打得很慢。 添了半缸水,灶下烧的水也开了。 她再次走出厨房,要到柴房搬些柴草到灶下。 平日里柴房的门是锁的,最近因为柴草没剩多少,她也只是虚扣着锁,没有真的锁严。她拉开柴房的门,抱了一捆稻草到厨房灶下,正要回头再抱一捆,忽然察觉…… 刚刚,草堆上是不是有个黑影?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个什么东西躺在草堆上? 柴房里一边堆着柴,一边堆着草,平常难免生些老鼠蟑螂什么的,但是要说生出一些獐子狍子那么大的东西来,哪有什么可能? 她右手打了一只灯笼,左手拿着厨房的菜刀,再一次走向柴房。 柴房的门是用几块木板钉的。她高高举起灯笼,照向左边的草堆,通过柴门的间隙,真的看见一个黑黑的人影躺在上面。 什么人?乞丐?流浪者?江湖剑客?还是邻居淘气的小孩子? 她稳定心神,沉步走去。 是一个人。 一个男的。 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衫,身量很长,很瘦,手上抱着一把剑。 她小心翼翼靠过去。 他正在熟睡。头发有些凌乱,一张脸瘦瘦小小的,有些苍白,显然还是个少年,而且有些营养不良。 是饿晕过去了吗? 她把菜刀放在一旁,摇摇他。 “喂?” 没反应? 她把灯笼也放在一旁,拍拍他的脸,也没反应。他似乎睡得很熟。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他的剑取在地上,摸摸他的脉搏。 他应该是发烧了。 林木叶坐在另一堆草墩上面,有些发愁。 今天是先生大喜的日子,这么晚了,能叫谁来呢?看这个孩子内力扎实深厚,应该不会有大碍。家里草药倒是都全,先给他喂些退烧的草药? 林木叶愁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又去拍拍那少年的脸。 还是毫无反应。 先挨过今天晚上再说吧。她想。 首先得把他挪出柴房,换个干燥点的地方躺着。 这事就十分愁人。 只能背过去了。 万幸这孩子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得挺高,果然营养不良,体重很轻。林木叶一个人,居然还能哼哧哼哧地把他从柴房挪到房间里,给他换了衣裳,擦了脸,仔细摸看脉搏,除了发烧,就是虚弱。 林木叶煎了一贴自己留用的退烧药,熬了两次,学着捏住他的牙关一滴不剩地给他灌进去,又给他喂了些开水。 过了小半个时辰,少年人终于密密散出汗来。给他又喂了两回水,换了两次衣裳,夜过三更,才觉得他气息平稳下来。林木叶这时才微微松气,想着这样总算能熬到天亮。方才放心睡过去。 夏天天亮得早,鸡鸣时分,先醒的是少年人。 他平日作息极为严格,此时虽然身虚体乏,也只比平常晚了一会儿醒来。他昏迷多时,抬眼看见房间的屋顶、躺在身边睡着的女人,未及多想,又昏睡过去。 林木叶醒得比他迟一些,查看了气色脉搏,总觉比昨夜好了许多,这才放心下来。她起身洗漱,熬药熬粥,出门去长街买了些早点和小菜,路过医馆请值班的大夫转告冯大夫今早得空去她家里一趟,这才回到家里。 那少年人已经又是半醒状态,眯着眼睛,一会儿像要昏睡,一会儿又像清醒,神思很是混沌。迷迷糊糊间那个女人给他喂食喂药,又听见有人说话: “这个人哪里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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