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再等下。” 白果把饭桌支在客厅里,摆好饭菜,然后过来扶她。 林木叶觉得很丢脸,因为她原本走路的姿势就丑,这个时候……只怕丑上加丑。心里这样想着,却完全无可奈何。坐到饭桌前,因为要弯曲膝盖,她又很是龇牙咧嘴了一番。 不知道是不是装的,总之,白果子表现得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样子。 他们仍旧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她坐在原地不动,白果子收拾碗筷桌子。 然后到了她平日里洗衣服的时候了。 白果道:“昨天你穿的那身衣服沾了血,而且被古大夫和柳大夫剪了,我放在了废物堆里,打算扔掉。” 林木叶点点头。她一步一挪地走回自己的房里,拿了脏衣服和床单,又一步一挪地拿了洗衣盆,一步一挪地走到井边。 她很沉默。 每当她沉默的时候,她的身上就会爆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可怕的威慑力。白果第一次领略到这种威慑力,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某天,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就像闲坐在贵妃榻上的贵妇人在慵懒地抬头看着给她侍茶的童仆。 今天她的沉默格外带着一种怨怒之气。 白果很敏感地觉得这种怨怒之气不是对他的。而是对着某个她很看重的人。 他也沉默着,替她搭了砖台,让她可以站着洗衣服,又替她打水,倒水。 他们沉默地配合着洗衣服。洗得很慢,直到天上的那轮勾月不见了,他们才将衣服洗完。 林木叶站在屋子门口,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外,叹了一口气。 这是白果第一次听她叹气。他知道不是因为膝盖的伤口。他陪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提起话头道:“你怎么会摔到钉子上?” 林木叶说:“不小心,腿有些发软,跪了下去,没想到刚好跪在钉子上。” 白果点头。然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些笨拙。这是他从未冒出过的想法。 沉默了一会软,林木叶说:“那天你买的笛子还在吗?” “还在。” 林木叶说:“借我吹一首曲子。” 白果将笛子找出来给她。 林木叶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的笛子,搭在唇边,吹了一首曲子。 白果听过这首曲子。 这是一出十几年前很有名的戏剧里面的曲子。戏名叫《王子从龙》,是讲一位流落在民间的王子如何成长最后登基为王的喜剧,曲子名叫《伤痛》,是王子的准岳母过世后,王子陪未婚妻秋夜扫墓时的伴奏。这是一出很老的剧,因为时间迁延,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饶是乐理是白果平日里的必修功课,他也只记得部分的旋律,这时听林木叶吹起来,才渐渐在记忆里补全了整首曲子。 林木叶吹得不是很好,一是因为她指法不熟,一是因为她中气不足。 一曲终了,她似乎更加沮丧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夏日的蜻蜓轻轻扇动透明的翅膀那样空灵。白果轻轻道:“这首曲子我也会,我吹给你听听?” 林木叶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一丝生意。 白果从她手里接过笛子,流畅哀婉的曲调从笛子里倾斜而出。仿佛廊下失亲的蟋蟀、野外的孤蛙、无家的黄叶、单薄的凉月、秋后的冷霜,都同这曲子一同哀鸣泣涕。 待乐止声息,只听得见夏风缓缓经过的声音。 林木叶感慨一叹,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生气,道:“吹得真好。” 白果瞧她脸色,伤痛虽能令人振奋,可是伤摧心肝,何况夜深将睡,伤气存于心间,终非益事。 “我再吹一首?” 林木叶没有细想,一首新曲已经响起。这是流传很广的一首宴曲,叫《月夜临江》,据说是前代才子参加月下盛宴谱的曲子。自然轻快,写美景,抒畅情。 “谢谢。”曲终,林木叶说。她自然知道白果吹一首喜乐的原因。 白果看着她,问:“你看过《王子从龙》吗?” 她有些惊喜:“你也知道《王子从龙》?” “嗯,我也看过。” “好几年的老戏了。现在已经不演了。” “里面的曲子很不错。” 林木叶点点头。 “你喜欢看这戏?” “嗯,以前年纪小,很喜欢刘从龙。” “为什么?”刘从龙是流落民间的王子,小时候过得相当糟糕,斗鸡走马坑蒙拐骗吃喝嫖赌的事情都干过。 “因为刘从龙是个……”林木叶想了想,“从前我觉得是因为他外圆内方,后来我发现其实是因为他活得自由自在。” 白果笑道:“因为他天命所在,当然活得比旁人自由。” 林木叶摇头,道:“不是。是因为他虽然经历磨难,命途多舛,也能在嬉笑怒骂里面谈笑风生。” “他天生英才,过目不忘。什么东西只要想学,就能很快学成。旁人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弹指一挥就能做到。难道你不会认为,这样的天才本事,上天的厚爱,本身就能活得比旁人自由一些?” “不对。” “哪里不对?” 林木叶说:“即使他没有那样的天才,假如他要做的事情,即使需要付出跟常人、甚至多倍于常人的努力,他也会最终达成的。他自由是因为他的心自由。即使他不是王子,他还是明知明天可能会死,依旧能嬉皮笑脸的人。你不能因为他用天才的方式轻松地达成了,就否定他能想普通人那样辛苦地达成的能力。难道天才就应该付出像常人一样的努力才不叫虚伪,难道常人就应该怨恨天才的命运才叫真性情?” 白果低头想了想,道:“有些道理。” 林木叶道:“我最喜欢他‘泰山崩于前,我自鼾声睡’的心性。这种心性跟天才不天才,命运不命运的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是相同的命运,拿出不同的心态来,就是不同的人生。”
白果用力点头,道:“有道理。很有道理。” 林木叶说了一通,安静下来,似乎想起了许多事情。 白果也没有说话,似乎也想起了许多事情。 很久以后,林木叶觉得膝盖开始隐隐作痛,有些意兴阑珊。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白果点头,道:“睡吧。你明早要吃什么粥?” 林木叶原先以为自己一定要去达州一段时间的,去了达州之后,想必没有再和白果相见的可能,所以许多事情,比如让白果给余伯送信,比如楚总管找她说事,并没有避着他。他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即使将来想起,也只是一桩可有可无的聊斋见闻而已。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去不了达州,也没想到白果——或者更准确地说,陆饮果这位贵公子,能在她的小茅屋住那么长时间,长到她的膝盖受了伤缝了针,然后又取了线头,然后慢慢复原,直到恢复如初,只在膝头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疤,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白果还住在她这儿,并且丝毫没有要走的征兆。 这段时间白果过得很平静,从来没有说走或留的事情,仿佛很珍惜这段时间的样子。 她也过得很平静。 没有任何莫名其妙的人来找他,比如月牙谷的任何一位总管;润州城也很平静,再也没有发生比如长月会盟或是哪个九代单传的宝贝到此一游的事情;就连余伯也因为之前收到了她的嘱咐,以为她出差在外,没有来看他。 她过着每天看看书发发呆吃饭聊天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似乎是上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觉得恍惚,很不真实。 唯一觉得真实且开心的事,是白果终于胖了一些。他原本瘦得快只剩下皮包骨的脸颊上终于长出了一些肉,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的嫩肉微微凸起,就像婴儿一样让人很有捏一捏的冲动。脸色也终于从青黄不接的青白色,变成了白里透红的粉嫩色。这段时间他依旧每天做饭,买菜买柴,几乎一整天都没什么闲暇的时间,吃的东西也比不上一般少年人的食量,就是这样,他还是养出来了一些肉。林木叶想起冯大夫的话,不禁想,从前他究竟是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呀。 外乡人
第十一章 外乡人 夏日炎炎。湿热的风吹过月牙会馆的青石中庭,略过书房前走廊旁的竹子,在书房朱漆的门口前盘桓。 一点风也透不进去。 戴桓的瘦脸上细密布满了汗珠。 大块头的史彪扶着腰间的佩刀,神情很是严肃。 他们的谷主李成竹坐在往日坐的那只椅子上,影壁投进来的亮白的光影衬得他的脸色更白了。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他居然一丝汗也没有流。他将手里的信纸搁在桌面上,沉默。 戴桓掏出手帕擦干额头,道:“丹州刚传来的消息,羊氏那边,换主了。所以这次毁约才会如此突然。” 李成竹揉揉眉心,平淡道:“换谁了?” “长孙百。” “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天一直有谣言,说羊氏内部小辈们争权,陆饮果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看来他们里面发生了一些事……”戴桓摇头。除了查案,他对谷外的事情一向不甚了了,最擅长这个的何总管和杜总管,如今已经回到洛州月牙谷总部。他们的消息,今天之内应该会寄到。 李成竹听了,说道:“前段时间已经风言风语,来得还挺急。长孙百好名,不会做得这样绝。肯定是羊景午在背后把他推出来。丹州羊氏到了他手里,除了这辈教出的几个学生还不错,还有什么根基?羊氏气数已尽。不合作也罢。” 戴桓点点头。 “如果羊氏真的式微,陆饮果、王植略应该会另寻门户,长孙百可惜是被羊景午推出来了,不然一定也会跟着陆、王一起走。我们留意一下吧,如果丹州有变,明年的排行榜难说会不会有大的变动。” 两个总管点头。 “我病了这些时间,郭小公子的案子,最近有新的进展吗?” 戴桓摇头道:“郭氏镖局后来把那趟镖送完了,闭门料理郭公子的后事,并不十分催促。押镖并无问题,看郭氏的态度,估计并不觉得刺客是为了夺宝而来,而是觉得是仇杀。因为郭小公子的那个……毛病,他们估计也不好查得太声张。” 李成竹叹了一声,有些累的样子。 两个总管站起来,戴桓道:“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谷主身体不适,润州这边余事已经料理妥当,是否要择日返回月牙谷?” 李成竹正要答话,书房外忽然有声音道:“谷中信件到。” 史彪回身到门口取了信件,呈给李成竹。 李成竹一封封看过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他拿起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很奇怪。 别的信,封泥都是土红色的,只有这封信的封泥是黑色的。这种颜色的封泥,月牙谷六七年前久已经废止不用了。 李成竹看着泥封上的印信,脸色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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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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