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叶奇道:“他们会一直在?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 白果笑了笑:“不管下雨还是下刀子,他们都会在。” 林木叶想了想,道:“你那位朋友很厉害?” “不是。是长青镖局厉害——这是从长青会馆雇来的保镖。” “所以你现在是长青镖局的镖物?” “可以这么说。” “长青镖局原来还做这种生意?” “当然。长青镖局除了运输镖物,最主要的生意是出租保镖。比如你们医馆唐公子如果自己没有收弟子,医馆可以花些钱到长青镖局雇些武士。” “哦。” 他们收言吃饭。外面大风刮过,天色骤暗,果然下起大暴雨。不久雨停,夕阳又现,天气凉爽许多。陆陆续续有人聚在院墙外往屋里看,等他们吃完饭,院外已经围了三四层人,人声、马声各自热闹,烛火灯笼,印亮了四面围墙。有递了名帖要拜访的,都被玄衣武士直接拒绝;有向屋内喊话的,立刻被捂着嘴巴架到一里以外;有试图爬围墙的,都被武士明晃晃的刀面挡住。 林木叶又想起了高云征,尽管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儿了。她眼风里看见外面亮光大作的人群,想今天晚上应该洗不了衣服了。 “他们,什么时候会散?” 陆饮果边洗碗边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会等到半夜,也有可能一直等到明天早上——如果你想洗衣服的话,我可以把水打进来。那么多人围观,洗衣服应该不自在。” 林木叶顿了顿,说:“洗了也不好意思挂在外面啊。” 白果提着水桶到井边打水。他一出现,院墙外就爆出呼喊声。他打一桶水,院墙外就喝一声彩。等他把厨房里的水缸填满,院外的人群已经沸腾。 林木叶看着正准备洗地的白果:“他们这是怎么了?” 白果笑着摇摇头。 他仍照平常那样擦桌子擦椅子,扫地洗地。而当他每次一出现在屋外人群的视线中,院墙外的人群总会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声,如果他干些什么——比如倒水、打水、或是洗条毛巾,呼喊声都会变成震天的尖叫。 林木叶站在檐下,听了好几次,总算听清了一句:“好帅。” 她抬头看了看檐下的灯笼,灯笼并没有点上,亮的是院外,对比之下院内其实有些昏暗。虽然白果穿着一身白衣,但——总之,他们的视力也太好了吧。 她觉得有些无语。 “我干些什么呢?”她问白果。 白果想了想,道:“早上我整了一下后间,你看看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林木叶进去看时,仍是平常的摆设——自从白果上次整理以后,这个房间就很齐整——只是所有白果的衣服都没了,墙角有一个大包袱,上面放着那把剑。 她走出来,道:“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都挺好。” 白果点点头。 外面噼噼啪啪地落起雨点,没多久,变成了大雨。白果转头看了院外,拿着雨伞,提着琉璃灯走出屋外:“我出去下。” 来拜访他的当地名望已经走了,留下来的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和青年人,许多看样子还是学堂和武馆在学的学生。 他们几个人合撑一把伞,在迅猛的雨势中显得很是狼狈。但是他们眼神坚定,仿佛有什么在支撑着,让他们即使在大雨中也可以一直保持那个向屋内瞭望的姿势不变。忽然,他们当中有人尖叫了一声,原本在雨中有些涣散的眼神马上精亮起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那个屋子门口,一声尖叫马上发展成了一片尖叫。
因为那个人正向他们走来。 他穿着一身牙白色的长衫,身形瘦削而坚韧,因为刚才在干活的缘于,一边的衣摆别在腰间,露出纯白色的裤管,又帅气又干练。他的脸很白很小,眼睛湿润而明亮,卧蚕天然饱满,眉毛不算浓黑却精神十足,嘴唇又薄又红润,下颚线条非常锋利,整张脸非常秀气,非常漂亮。他的头上系着和袖口、襟口、衣带一样水蓝色的发带,绑着一条和长衫一样颜色的头绳,垂到如墨的发间,真是十分潇洒风流。 “下雨了,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他站在围墙的那头跟他们说话。围墙高度在他的胸膛之下,他站在那里显得很是随意洒脱。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是金子和珍珠碰在一起那样好听。 “为了等你。”有人这样答。 他道:“我一直在这里,你们都看到了。现在天晚了,而且还下着雨,你们得回去了。” “现在不晚,我们不怕下雨。” 他笑了。笑起来眼睛里都是美丽的光,脸上都是甜甜的感觉,“可是……”他想了想,有些无奈:“大家还是快回去吧。”因为雨声很大,所以他说出来的话几乎都是靠吼的,偏偏语气还是真诚,一点也不急躁:“你们应该早点回去睡觉,真的得回去了。再下去真要生病的。而且你们聚在这里,会把要睡觉的邻居吓到的。我毕竟是寄居在这里,因为我影响到了主人的休息,也很不应该。”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徐徐缓缓,很沉稳。雨势好像也跟着他的语气变小了。中雨变成了小雨,彼此间说话变得更清晰了:“人生有聚散,相逢会有期。大家不必如此。现在雨变小了,赶紧都回去吧。回去喝一碗姜茶,再好好睡一觉。我也得准备睡觉,是不是?今晚天气凉爽,应该好好睡一觉。” 围墙外的人终于让步了,有人道:“那我们先走吧。我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送哥哥北上。” 陆饮果赶紧摇手,说:“不用,太打扰邻居了。” “那我们到北城门送哥哥。”说罢也不等陆饮果的回复,几个作堆,相互招呼着离开。陆饮果看着他们散去,对长青会馆的武士道声辛苦,转身回屋。 林木叶坐在厅中看书。 他一直觉得林木叶是个很勤奋的人,因为她经常在看书,主要是医书,以及其它很多各种类型的书,她的房间的书架上、后间的橱柜里积攒了很多书。就像他一直在抓紧时间练剑习武一样,她也一直都在抓紧时间看书。他当然不是那种迂腐得认为读书是人间至圣事的人,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有一件事情干得十分认真的话,那么当她想干别的事的时候,她一定也会很认真。 世上最可怕的是认真。 这是他从小就听长辈们说的,几乎成了他的家训。 那么接下来很多事,都要认真去做了。既然下了决心,就算还有什么苦难和难堪,都要去应对。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番勉励,然后幡然觉得自己这样很有些幼稚。 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在脑中上演的、虽然没有被人瞧见的尴尬。 林木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越过他,看了墙外一眼。雨越来越小的时候,她听到了白果对围墙外说的话,觉得挺神奇:“走了?” 白果点点头,坐在她对面。 他想起了某一天,她在书页中抬头看了他一样的那个画面。她的脸很美,冷冷不说的话的时候,像深秋的清晨,被霜冻染白的大地,肃杀、清静、安宁。可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像深秋里最金黄的那抹颜色,有时是金黄的果实,有时在秋阳里轻轻地点在枝头的金黄的叶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秋天得了名字,他一直很喜欢秋天。秋天的清爽的冻人的风,秋天的静谧的潮湿的雨,秋天的高阳和苍穹,秋天的树木,秋天的果香。 他坐在她的对面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看着好像不对劲,刚准备说些什么,只听她说:“你明天大概什么时候起来呢?” 她放下书道。 “跟平时一样吧。” “要做早饭吗?” “嗯。都和平时一样。” 平常他们早餐都吃稀饭,有去集市的话,会买菜和肉回来,没去集市的话,会就着鸡蛋、地瓜或腌菜腌肉吃。看这个情况,明天肯定是去不了集市。 “好的。”林木叶说道,她看看滴漏。虽然时间还早,但是睡觉的话也不会很夸张。 “烧水吗?” 她说的自然是烧洗澡水。洗完澡各自去准备睡觉,已经是他们不变的习惯。 白果挠挠头,说:“好吧。” 这天晚上过得很安静,既没有再下雨,那些墙外的人也没有真的半夜再过来。林木叶睡到天光渐亮,比平常早醒一些。 白果已经在厨房忙碌了。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跑了一趟集市买菜。 这天白果没有练剑练功。 阳光普照大地的时候,围墙外渐渐有人围观,慢慢地,阵势比昨天还大。院外的小巷子已经拥挤不堪。 他们仍和平常一样坐下来吃早饭。 “这样,你今天走得出门吗?”林木叶道。 白果看了一眼门外,道:“有点难,不过没关系,我有办法。你还是和平时一样时间去医馆吗?” “哦,我今天不用去医馆。” “为什么?” “医馆放假,我们得各自准备去游医用的东西。” “哦……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很快吧。” “会去哪里?” “会去一趟扁鹊镇,先拜访我师公。” “医仙穆先生?” “嗯……你见过他?” 白果笑了笑:“见过……不过我听说——”他本来想说听说柳云婷和穆弦清关系不好,不想说人是非,转口道:“——有唐公子在,应该没关系。不过你还是要提防姚觐。” “姚觐已经被月牙谷抓到了。”她差点忘了跟他说,“昨天月牙谷来人说了这件事。” “是么,不会再逃出来吧?” “不会。他……”她想起那个让她觉得有些恶心的词,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说:“李谷主亲自抓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月牙谷说再等一段时间会出告示,把姚觐和那个郭公子的事情布告天下。” “哦?”白果还想再问,觉得林木叶不喜欢这个话题,于是道:“吃饭吧。” 吃完饭,白果依旧洗碗、打水,打扫厨房,把碗筷餐具分类好都收进橱柜里。他来了以后买了很多套餐具,有他和她的,还有好些崭新还没用过的,都一一放好。然后他将客厅的屏风和行军榻收起来,放到后间,又将后间里他用的那个洗澡桶拆开成一块块木片,扔进柴房里。又四下看了两圈,似乎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而院墙外的人越来越多,日头也越来越高。 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他对林木叶说:“我得准备走了。” 林木叶点点头。 他回后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时,看见林木叶在院子外的灯龛点香。他觉得有些奇怪,走过去。 围墙外当然又爆发出叫喊声。他没有理会,走到林木叶旁边,只见她点了三只香,行礼作拜。 他站在边上垂手恭立。等她上完香,回头看他,笑了一笑,边走回屋,边道:“我们家的规矩,要远行之前得敬告神明,祈求一路平安。我虽然不信神,但是上柱香表示尊敬总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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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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